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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搬运】殇尽斜阳(1-122) by 阳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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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1 20:19: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贴吧搬运 于 2021-3-21 20:39 编辑

作者ID: 阳台的角落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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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19: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

  “你叫什么名字?”

  “千殇。”

  “酒过千杯,曲水流觞的千觞?”

  “不是。”

  “那作何解?”

  “屠尽千魂,无处寻殇。”

  “你……明明这般孤傲,怎取了这么一个杀意横生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流迦。”

  “你明明这般自恋,怎取了这么一个诗意绵绵的名字?”

  “你!哈哈哈……美人,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不管你是谁,今生来世,我流迦非你不娶!”

  三年后。

  奢华的大殿里,萧索异常。不是指物,而是指人。

  一道纤细的身影,慵懒地卧在床上,端的瘦小。

  殿外,白雪皑皑,鹅毛纷飞。突然,一个清俊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平整的雪地上。随着粘稠的鲜血浸染白雪,青年突然轰然倒地,嘴里留下最后一句誓言:“千殇,此生无缘,来世,我必娶你……”

  殷红温热的鲜血,融化了刺骨的寒雪,在青年周身,漫出了一泊血水。

  殿里的人,随着青年尾音消逝,开始慢慢坐起。

  打开妆奁,取出翠钿,盈盈垂于额间。上等的胭脂,敷上细腻却有些苍白的脸颊,明亮的夜明珠下,艳若桃李。纤唇微抿,丹朱描形,勾出了倾世妖娆。散于身后的墨绿长发,挽起梳髻,斜插一支瑶簪,坠下的琥珀,与金眸相映成辉。

  起身走到衣架前,大红色的华美霞帔,绣着振翅翱翔的鸾凤。披于身上,大小刚好。

  门,蓦地打开。飘飞的白雪,登时灌入温暖的大殿。门楣上,“斜阳殿”三个大字,几乎已被白雪覆盖。

  纤细的身影迈开脚步,向青年走去,端的是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走至青年身侧,红色的锦鞋踏上了艳红的热血,极致相称。蓦地抬头,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泠泠直上云霄:“此生无缘,是我之故。来生无缘,我必噬天!”

  低头,金眸瞬间柔婉,声线漾出浅浅温存:“流迦,你是我一人的流迦,我却不是你一人的千殇……千殇、千殇……红尘千悲,处处是殇啊……”

  偎着青年,慢慢躺下,大红的嫁衣,张扬地夺走了白雪的风华。一句轻叹,随风而逝:“来世,我还是你的千殇……”

  另一处,一棵青翠阔叶树下,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突然睁开了蓝色水眸,问道:“师傅,何为佛?”

  旁边一个白须和尚,缓缓答道:“明觉通达是为佛。”

  青年拈指一笑,答:“我悟的佛,是随心收发。”

  语毕,一滴清泪从青年眼角落下,和尚探去,青年已然坐化,嘴角笑意纯净。

  泪滴入土,青年所靠的阔叶树,突然抽芽长枝,散发出蒙蒙绿光。和尚大惊,叹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了尘,我误你一桩姻缘……”

  说完,和尚飘然而去。

  在大陆无人抵达的一处,耸入云端的雪山顶上,一个青衫男子突然腾空而起,指尖翻飞,精纯的道家剑气直抵前方万丈高崖。山石迸裂,粉末纷飞,青年刻下最后一个字,身体化成一团血舞,融入崖壁。万丈崖壁上,赫然出现九百九十九个“殇”字,没有一个相同。

  后人有法力高强的,踏足此地,看到了这副悬崖上的石刻,立刻被其隐隐透出的道意震慑。只是仅参悟到第十九个“殇”字,就面如金纸,吐血委顿。而再后来,世人也最多悟透十之二三。

  在一座宫殿里,一黑衣男子,正端坐在大阵中心,周身环绕的魔气,显示他处在传承的紧要关头。突然,魔气似乎受了惊吓,四散而逃。男子周身,出现纯粹的黑色气体,四周的空间,隐隐有崩塌迹象。

  “魔炼千重,成败一殇。”沉敛的声线,响彻大殿。男子突然化成一股浓郁的魔气,投身化入不远处的魔池,再无气息。

  远古森林深处,一个紫发紫眸的青年,突然剑指青天,笑意温醇:“千殇已逝,可还我一个?”

  紫色的能量,从剑尖冲出,割裂了蓝天——天,竟出现了裂璺。

  紫色褪尽,青年蓦然化作万千花瓣,散入空中,徒留几抹妖紫,魅惑倾城。

  而在最初的大殿外,出现了另一道身影,似曾相识。青年快步走至长眠的璧人身旁,视线,在身着嫁衣的人脸上,缱绻缠绵。

  “千殇……来世无缘,我必堕天。”

  轻柔地拥住红衣美人,男子溘然长逝。

  三十三天外,几个声音接连响起。

  “哎呀,小天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呢?”

  “我也没办法了,小天的力量和我们同宗同源,我想留住他的记忆,都没办法呀!”

  “怎么大天也胡来,选择了抹去记忆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从小最亲密,而且都执掌各天审判,如果是铁了心要这么做,根本没力量挽救得回来!”

  “那这下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从其他五个人身上下手了……但愿以后小天恢复记忆,不要发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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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天临大陆。

  千年前,这片大陆还是战乱纷纭,各派宗门,为了争夺山门宝地,抢占灵根灵脉,在大陆上掀起了一次次纷争。普通百姓为此遭了秧,有些机缘的,入了宗门,享尽天材地宝,没有机缘的,饱受战乱祸害,民不聊生。

  有道是乱世出英雄,当时,两个年轻人横空出世,凭着高深的法力和强大的实力,硬是从各派宗门的虎口里拔牙,统一天临大陆,还了苍生一个太平盛世。世人皆交口称颂,传言两个年轻人继承的是上古道统,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苍生的。

  两位年轻人虽为异姓,却以兄弟相称,手足之情颇深。统一大陆后,其中一人黄袍加身,做了天子,另一个被封为异姓王,爵位世代传承,族人永享富贵。而这两人,一姓迹部,一姓越前。迹部一族,坐拥江山,立国号为“离”;越前一族,守护江山,被封为越王,两家相互扶持,倒也维持了天临大陆的千年稳固。

  如今,皇位已传到第八十三代,年号贞元,恰逢贞元二十一年。

  年关将至,京城最大的茶楼,几个清俊少年聚在一起,以茶会友。

  俱是八九岁的年少子弟,眉宇间张扬着世家公子的清傲尊贵,一身锐气隐而不发,细看去,已颇有大将风范。

  雅间宽敞,占了地利,整面墙被辟为观风台,从上可以清楚看见下面的景致。

  谈笑风生间,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少年们看去,恰见到一辆青灰马车,平稳地停在茶楼门口。马车朴素,可上面的纹章却端的惹眼,刻着山川河流的巨鼎旁,一条飞龙腾云拱卫,不是越王府又是哪家?

  车帘掀动,下来一个少年,与楼上几个年纪相仿。

  “小景,那不是你的大舅子吗?”白衣蓝眸的少年,抢先打趣起来。

  被唤作小景的少年,一脸黑沉,眼角的泪痣,红如朱砂。

  “看来,他怀里的小家伙,就是小景的未婚妻咯?”紫衣紫眸的少年,最喜落井下石的把戏,幽紫色的眸珠一转,就说出了更阴损的话。

  那个小景,更是面沉似水,极度的羞恼,衬得眼角的朱砂愈发鲜红似血。

  “哼!那么不华丽的小鬼,也配做我的未婚妻?痴人说梦!”

  话音落地,小景的人也飞出了茶楼,竟是刚才下车的少年,当胸一脚,踹飞了小景。

  众人反应过来,立刻炸了锅。刀剑铿锵的声音,瞬间把茶楼包围,有个洪亮的嗓门,在楼下大喊:“大胆刁民!竟敢伤害当朝太子!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那个被唤作小景的少年,正是当朝太子,迹部景吾。

  茶楼上一片寂静。蓦地,出现一个英姿少年,迎风而立,一头罕见的墨绿长发,彰显其身份。

  “越王府的大世子!”

  少年冷冷瞥过迹部,犹显稚嫩的俊容,充斥着凛然威严。一声轻嗤,从鼻间逸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娶小龙?绣花枕头的玩意儿,还敢在人前蹦跶?没的污了小龙的视听!”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少年竟是信口拈来,众人终于相信——越王府的小世子,从小被宠上了天,怕是比真金还真。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投向少年怀里的幼童,可惜只看到一个后脑勺。

  迹部站在楼下,原本被踢飞的狼狈已经一扫而空,此刻散发的威势,竟也逼得人不敢直视。骄傲的声线有些低沉:“越前龙雅,你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说完,转身离去,带走了随行的百余号御林军。

  这一次,是迹部景吾和越前龙马的第一次见面,虽然,只有迹部看到了龙马的后脑勺。

  当然,迹部景吾和越前龙雅,已经见了不止一次面。当年,两人得以碰头,全赖迹部对未婚妻的好奇,结果,候在大厅的迹部,见到了从外面杀回家见幼弟的龙雅。两人第一眼,就建立了彼此默契的敌对视野,相看两相厌。然后,不约而同地摆出鄙夷状,问身后的随从:“这是哪根葱?”

  那两个随从,当然不敢回答“这根葱是……”,只好各自抹了把汗,拉过自己的小主子,附耳解释这是你大舅子、这是你弟媳或弟夫云云……

  最后,正主始终没有出现,龙雅倒是对迹部建立了自恋自大、无能无知的第一印象,而迹部也因为龙雅,对未婚妻的期待一落千丈,再也不抱任何希望。

  至于迹部和越王府的小世子,又是如何结了这桩缘?这要追溯到当年小世子出生。那天,越王妃产第二胎,从上午卯时开始,一直折腾到傍晚酉时,产房里进进出出的下人换了几批,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的越王,愣是没听到里面传出一丝响动。就在越王想破门而入看个究竟时,房内一声婴儿啼哭骤然响起,然后从房内冲出的金光,照亮了半边天。

  越王府世子降世引来天地异象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入了皇宫,当朝天子龙颜大悦,当场赐名“龙马”,并打算将刚出生不久的五公主,指给小世子。可后来,天子不知为何,昭告天下的御旨上,写的竟是将小世子指给太子,成人后以太子妃的身份,入主东宫!

  于是,太子和小世子的姻缘,就被这么定下了。只是,随着这桩姻缘被定下,又有几家欢喜几家愁,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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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0: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话说这边迹部领着人走后,众人都很是诧异——尊贵无匹的太子,竟然对越王府世子低头了!难道说,世人传言太子不喜其未婚妻是假的?!

  那边众人心思电转,这边楼上,龙雅已是翩然转身,龙马依旧趴在其怀里,让人看不见正面。

  “好不容易,小龙肯出门走走,居然被你们搅了兴致。”龙雅声音淡淡,却挟着一股冷意,“你们几个,要是真的闲,不妨把心思放在修炼上,省得辱没了各自头顶的名号。”话音未落,人已行至楼下,径自坐上马车回去了。

  楼上四个少年,对视一眼,也无声归去。

  对于龙雅提到的名号,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几个少年了。

  最先挨了龙雅窝心脚的迹部景吾,先前已经提到过,是当朝太子,与龙马有御定的婚约。不过,他还有一个身份。

  当年两个年轻人,把各大宗派逼得最后只能囿于一角,现如今,千年已过,那些损耗颇大的宗派,已经恢复了元气,开始把触角伸向世俗界。在各大门派里,也渐渐出现了几个较为突出的宗门,被世人称为“三宗两门”,分别是佛宗、魔宗、剑宗,妖门和天一门。而迹部,就是天一门掌教的关门弟子,自小就被天一门掌教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前面第一个打趣迹部的白衣少年,则是太傅家的公子,不二周助。他幼时随母亲一起去庙里上香,被一个和尚相中,说此子与佛有缘,死活要拉他做弟子。最后太傅出面,说定了不二俗家弟子的身份,从此,不二就被佛宗当成未来宗主,精心栽培。

  后来说话的紫眸少年,则是祭司家族的接班人,幸村精市。离国的祭司,承接着为民祈福、占卜国运的大任,自古以来就颇受尊重。相传祭司一族,传承了上古紫绡仙荷的血脉,生来受天地眷顾,气运极盛。而幸村精市,幼时就被妖门选作核心弟子,并凭借高贵血脉,成了妖门后辈的佼佼者。

  而其中一个青衣少年,则是当朝丞相的独子,手冢国光。丞相老来得子,一腔宏愿悉数寄托在他身上,本想让他从文继承衣钵,却不料一日一个道士寻上门来,说他骨骼清奇,筋脉通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也不听丞相的之乎者也,径直卷了人离开了。等手冢国光再回到家里,已是一年后,那时,他已经是剑宗指定的接班人。

  最后一个黑衣少年,是将军府的独子,真田玄一郎。将军和丞相类似,也是一门冷清,只守得这棵独苗。真田小时倒也争气,对刀枪棍棒颇为热衷,可一日遇见一老者,被老者看出来身具先天魔气,实在是修魔的好料子,也不管孩子愿不愿意,直接把人带进魔宗圣地,开坛洗礼,把真田收做了关门弟子。

  至此,京城赫赫有名的六公子,已经六去其五了,剩下的一个,不说也能猜到,正是越王府大世子,越前龙雅。说起来,龙雅倒不是什么大宗门的弟子,他的一身实力,也不知从何而来,京城里的人只知道,每年的比武大会,越前龙雅总是折桂枝的第一人。

  如此,六公子算是介绍齐了,但京城传得最多的,还要数越王府的小世子。主要是因为,前面五公子常年在外,逢年过节才会回一趟京城。越前龙雅又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于是,话题就自然转到了小世子身上。话说那小世子,自天降异象,指婚太子的消息后,就再也没有过他的传闻。市里坊间,倒是从越王府下人的嘴里,套出了一些话,知道这小世子在家里,简直被宠上了天,尤其大世子,更是对幼弟疼宠有加,连幼弟的日常生活,都是亲自料理,凡事必确认再三,才会放心。

  只是,纵然大世子这般关切,那日茶楼风波后,越王府还是传出了消息——年仅三岁的小世子失踪了!

  一些人的记忆里,那日太子临走留下的话,还清晰在耳。有人暗自揣测,这小世子的失踪,和太子脱不了干系。那日见识了大世子如何疼爱幼弟的路人,也纷纷推测,大世子估计要和太子翻脸了。可最后,京城里依旧风平浪静,好像小世子失踪,只是一个小道消息。要不是京城到处张贴着皇榜,人们都以为,正主怕是还在家里享尽隆宠!

  迹部接到龙马失踪的消息,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把信纸扔在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这个未婚妻,对他来说,暂时还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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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1:2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越王府,大世子房间。

    龙雅当屏而立,眉目低垂,右手轻轻拨弄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突然,房间里声冷刺骨:“可有小龙的消息?”

    无人应答。无人敢应答。

    “咔嚓”,白玉扳指应声碎裂,一地粉白。

    “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低冷的声线,幽幽地起伏。话音落地,地上跪着的数人尽皆伏首。龙雅敛目,锦靴踩过漫延的温血,出门而去。

    迹部正立于案前,执笔挥毫。蓦地,房门大开,西风裹挟着严寒,席卷了书房每一个角落。垂眉,上好的素宣,已是一片墨污。

    剑眉叠起,冷声喝道:“越前龙雅,你想造反?!”

    一双玄色锦靴,突兀地踏入门槛,衬得地面的汉白玉愈发莹白。一步、两步,锦靴不急不慢,一步步逼近。

    瞳孔猛地一缩,迹部看清了汉白玉上,一连串血色脚印。骇然看向来人,声线阴冷:“你干什么?!”

    俊挺的身姿,与迹部相对,立于案前。琥珀色凤眸,突然直指迹部,凌厉非常。越前龙雅沉眸,淡然答道:“迹部景吾,如果小龙的失踪,和你有一丝关系,来日,越前家,必将让江山易主!”

    浑然霸气,从龙雅周身爆发出来,刺得迹部脸颊生疼。迹部傲然迎视,默不作声——因为越前龙雅,有说这句话的资本——离国的兵权,四分之三,悉数握于越王手中。朝中将士,莫不以效力越王麾下为荣。只要越王想,登高一呼,离国的万里河山,就有人捧着送到面前!

    话锋一转,声线倏地转暖:“越前家,有想要守护的人。”柔软的视线,在掌间玉牌上逡巡——这是龙马失踪后,留下的身份玉牌。碧绿的翡翠,中央刻着一个“马”,慵懒随性的笔触,赫然是越王的亲笔。

    离国,书法名家数不胜数。但普天之下,却有一人的笔墨,连皇室都求不得一笔——此人就是越王,越前南次郎。越王天性洒脱,胸襟豁达,一手书法,端的是飘逸灵动。而且,因为家世颇尊,兼手握重权,越王天生俊美如俦、气息巍然,当真是比之天子也不输一分,其笔墨,自然不止是飘逸灵动这般简单。曾经就有眼神毒辣的,有幸看了越王的笔墨,当场赞叹:“看似皮相秀逸,灵气逼人,实则骨骼傲端,豪气千重。”

    是故,那个“马”字,乍一看去,会让人有一匹骏马在飞蹄驰骋的幻觉。

    迹部识货,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玉牌的底细。那越前龙马在家里受宠的消息,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如今龙雅找上门威胁,迹部心里有些没底了——那小孩,到底是如何妖孽,竟让越王府不惜与皇室为敌?!

    原来,前日迹部和龙雅当街发生冲突,皇帝第一时间召越王见面,结果越王只回答一句:“龙雅的态度,代表越王府的态度。”——越王说的是越王府,不是越王,也不是越前家族,而是明刀明枪的势力表态!也就是说,整个越王一脉的势力,都站在越前龙马身后!

    这让迹部不得不诧异,一个三岁的奶娃儿,有什么资本,博得整个越王派系的倾力拥趸?!如果只是凭着那日天降异象,实在说不过去,越王也不是那般肤浅之人。可究竟为什么,越前龙马会这般得天独厚?

    这厢迹部心神动荡,那边龙雅已恢复冷然。扫视一眼,龙雅留下一句:“太子好好想想吧……越前家,只想保得小龙平安,对天下却是没一丝兴趣。”

    房门依旧敞开,冷冽的西风,一寸寸逼退书房里的暖意。火红的炭炉,哔啵作响,火星刚跳入半空,就被寒风扑灭。迹部神思愁涩,视线惘然。

    龙雅回府,越王已在前厅等候。

    “见过父王。”声线恭敬。

    越王坐于首位,神色有些萎顿。“龙雅,你去见太子了。”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龙雅神色如常。

    颔首,越王站起。背对龙雅,视线落于壁画上——飞龙图腾。良久,沉稳的叮嘱响起:“继续查下去,越王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眉目一凛,“是!”

    目送越王离去,龙雅转回视线,也看向图腾——龙角由黑曜石镶嵌——两年前,那龙角还是金色的。只是小龙抓周的时候,趁人不备,拿起手里的砚台砸上了龙角,最后墨污洗不去,只好拿了黑曜石镶嵌做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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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1:2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一晃,五年已是过去。

    这日,恰是大年初一。今天,京城的杰出子弟,俱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今晚开始。

    虽然第一总是被越前龙雅摘去,但排名前十的,都会得到丰盛奖励,以及皇室的重视。是故,一些寒门子弟希望通过比武大会平步青云,一些豪门子弟希望通过比武大会彰显实力。但一来二去,京城每年的比武大会,已经成了各家族明争暗斗的一处擂台,只要有些实力,都会站上台试试身手。

    傍晚,各家族齐聚一堂,比武大会即将开始。

    越王府今年,出场的,还是龙雅。可旁人看得出,大世子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再看越王、越王妃,俱是神色戚戚,不由暗叹一声:算起来,那小世子失踪,已有五年光景。这些年,越王府费尽人力物力,皇榜上的赏金也是节节攀升,可小世子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迹象全无。按越王府这般寻找,估计就是一条狗,是死是活,现在也能得个准信儿了,可那小世子,偏偏一点消息都没有,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说起来,小世子失踪时,年仅三岁,一个小娃娃能干什么去?到今天都找不到,十有□已经身遇不测了。

    这些,是全京城人的共同想法。可越王府却不这么想,布下去的眼线一批批增加,五年来,京城涌动的暗潮,已是愈发明朗。

    随着比武大会开始,众人的注意,全都放到了台上。

    “第四场,越王府越前龙雅,对战,丞相府手冢国光!”

    一声唱喏,道出了第四场的对战两方。众人视线,齐齐投向两人,这可是六公子之间的比武!

    龙雅和手冢,在台下对视一眼,同时脚步微错,腾身上台。

    “一年来,你倒是精进不少。”龙雅声音懒懒,开场白的姿态,很高。

    手冢漠然,缓缓抽出二尺青锋,指向龙雅:“出手吧。”

    龙雅摇头,沉声道:“你心中有剑,却不能手中无剑,不是我对手。”

    手冢敛目,收剑,冷然道:“我输了。”说完,飘然离去。

    龙雅就这般,胜了。

    众人齐愕,久久不语。蓦地,裁判高呼:“此战,越前龙雅胜!”

    首座的皇帝,突然朗声大笑:“哈哈哈……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愧是南次郎的孩子,有他当年的风范!”

    见天子这般称赞,众人齐齐附和道喜,只是台上的龙雅,依旧神色淡淡。

    眼睑半垂,视线扫过观台,琥珀瞳仁猛地一缩——越王身侧,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

    辨别身形,龙雅凤眸蓦然瞪大——那人,是派去寻找小龙的影卫!

    下意识,龙雅飞身掠至黑衣人身侧,往日的翩然一扫而空。抓住黑衣人衣领,声线急切:“是不是有小龙的消息了?”

    一语惊雷,全场寂静。所有人屏气凝神,不再作声。

    “是,属下已经找到小世子,正往京城护送,现在已经到了城门外。”

    简短利落的回答,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那失踪了五年的小世子,竟是找到了!

    “快!去城门口迎接!!!”越王一声大喝,响彻全场,那高台上的天子,竟是丝毫都没放在眼里。

    越王府的人,再也无心比武大会。齐刷刷离场。

    皇帝一脸欣慰,笑道:“龙马吉人自有天相,终是被找回了啊!”

    天,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越王当首的人马,在雪中翘首盼了许久后,茫茫飞雪中,终于出现了几点黑色。

    黑点迅速靠近,众人渐渐看清,处在围护中的黑衣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冷冽的西北风,裹挟着白雪,席卷大地。卷过孩子身上时,带起了过于宽松的斗篷,勾出的身形,竟是与五六岁的幼童相仿,瘦弱得让人心疼。

    龙雅再也克制不住,一声大吼:“小龙!!!”当先快马赶去。

    当把龙马接进怀里时,从没红过眼的龙雅,竟是潸然泪下——因为怀里的孩子,像一片枯叶,瘦到极致,弱到极致……

    越王从龙雅手中接过龙马,刹那明白,龙雅为何落泪,因为自己也哭了。

    众人看见,笑看沙场的越王,铁铮铮的汉子,竟然像个孩子呜呜地哭了,俱是惊诧。但那亲人团聚的画面,虽然让人欣慰,也让人心酸。

    迹部也在人群里,这一次,依旧没有看见龙马的正脸,只是那瘦骨嶙峋的身影,早在漫天白雪纷飞的背景下,走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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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翌日,迹部被父皇召见。

    “皇儿,过了元宵节,你就带龙马去天一门吧。”案前,帝王沉声吩咐,语调平浅。

    迹部愣神,面露疑虑:“他又不是天一门弟子,如何进得了山门?”

    “无妨,朕已和你师傅打过招呼,以后龙马就是天一门的记名弟子。”

    天一门,面向世俗招收弟子,都是选七岁以下符合要求的,龙马如今,已是八岁,要想进天一门,除非有过人资质。

    “他能达到门里的要求?”语气端的清傲。

    “有皇室出面,你师傅终会给几分薄面。而且,你今年已经十四岁,再过一年就该成人。你和龙马分开五年,如今也应该多处处,培养感情了。”

    “可他才八岁啊!虽说官宦家的孩子心智早熟,但他这五年都不在京城,儿女情长的事定是不知。”

    帝王敛眉,沉声道:“这你不需担心,你只需和他培养好感情,等他成人后,你要娶他才不会太难。以越前家对他的宠爱,到时候要是他不肯,你估计真没办法娶成功。”

    有些气短,迹部皱眉:“父皇,难道你真的要我和他成婚?他是男的!”

    “我朝并无限制男子的婚配嫁娶,说起来,历代先皇娶男妃的例子比比皆是,你娶龙马,并不违反礼仪。”

    “儿臣很奇怪,为什么父皇一定要我娶他?”

    案前天子不语,最后挥手道:“你下去吧,这事,朕早已昭告天下,君无戏言,不能改了。”

    元宵节后,迹部在城门口等候。

    日上三竿,越前龙雅才姗姗来迟,怀里抱着龙马。

    龙马一身雪貂裘袍,趴在龙雅怀里,很是娇小。

    迹部看去,凤眸里不屑隐晦——保暖措施这般得当,还真是金贵!这小鬼,怕是一点功夫底子都没有。

    这也不能怪迹部多想,凡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人,一般御寒都能做到。这貂裘,只有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手无缚鸡之力,才需要借之防寒。而迹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在严冬季月,只着单衣了。

    龙雅走近,见迹部已备好马车,没有理会。径自走到迹部面前,冷声道:“虽然很不愿意,但我还是得将小龙交给你。”

    剑眉微皱,迹部反驳:“我同样不希望你把他交给我。”

    眸光锐利,龙雅凤眸森冷:“迹部景吾,注意你的用辞。”双手递过,“接好。”

    迹部怔忪——看龙雅这架势,竟是要自己抱着小鬼!

    眼神示意:“那里有马车。”

    “小龙身体太虚,不适合马车颠簸,而我不能随行,只能由你给他输送真气。”

    原来,龙雅一路行来,竟是一直在给龙马输送真气御寒!

    迹部心中极为诧异——这越前龙雅,也太疼爱自己弟弟了吧!

    无语接过龙马,迹部心里有些不愿。可那瘦小的身子落入怀里,过于轻的体重,让迹部的心蓦地一软,抱龙马的手,不自觉紧了些。

    翻身上马,迹部不再停留,带人出发。

    怀里的身体,动也不动。车马行至城外十里处,怀里突然响起清脆的童音:“放我下去。”脆生生的倒也动听,只是蕴着一股傲气,让迹部心头添堵。

    “喂,小鬼,你大哥可是威胁我,要我抱着你的。”不满抱怨。

    “放我下去。我去马车。”依旧桀骜不驯。

    迹部本就心有不满,这厢再被拒绝,更是火冒三丈:“哼,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哥怪我,我可不奉陪!”

    “不会。”清冷干脆。

    于是,龙马就被送入了马车。反正车里点了炭炉,迹部也不怕他受冻。

    半日奔波,迹部下令休息整顿。其实他本不需要这般,以他的能力,带上几个随从,一路快赶,一天就能到达。可现在多了一个龙马,他只能放慢行程,还要照顾龙马的饮食起居。

    差了人去伺候龙马,迹部烦乱地走到一旁,打坐运气。突然,下人惊慌的声音传来:“太子,不好了,小世子他……”

    迹部一惊,及时收敛心神,才没让自己走火入魔。不免厉声喝道:“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太子你快去看看吧,小世子好像不对……”

    进入马车,迹部这才知道下人慌乱的原因——龙马此刻,已昏倒在软垫上,面色发青,惨白的双唇不断哆嗦——显然是发了寒症之类的病!

    手忙脚乱地抱起龙马,冰冷的手脚让迹部的心也颤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越前龙雅为什么要自己抱着龙马了,因为没有外力真气的输送,龙马的寒症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急急运起真力,小心翼翼送入龙马体内,见那发青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迹部终于松了口气。

    不自觉端详起龙马的脸,刘海很长,遮住了脸的一半,只能看见小巧的鼻子和娇嫩的薄唇。唇色仍有些苍白,但唇形很美,带着一股俏意。皮肤倒是白瓷一般,很是细腻晶莹,迹部看去,似乎都能看到淡淡的银辉。其余地方,因为裹得严实,没能看清,那一头海绿色的长发,有几绺落在斗篷外,可以看出发质极佳,柔软顺滑。

    小鬼长得还算华丽——这是迹部第一次对自己的未婚妻做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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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傍晚,车马在一座城镇落脚。

    早有人去通报了城主,此刻,迹部只需在下人的带领下,气定神闲地往城主府而去。

    城主早领着家眷,候在门口,待迹部的人马出现在街头,城主府众人,齐刷刷跪倒,嘴里高声喊道:“参见太子!”

    这一声喊,气势声响端的宏大,不仅震住了整条街,也惊醒了迹部怀里昏睡的龙马。

    怀里气息轻动,迹部自然第一时间有所察觉,正待询问,却没想,一只冰冷的小手,闪电一般扼住了自己脖子,然后,倾天的杀气,从龙马瘦小的身躯里,张狂地迸发而出。

    心神动荡,不待思考,一声大喝已是出口:“小鬼,你想干什么?!”

    怀里的瘦弱身躯,有一刹那僵硬。随着小手颤抖着收回,那近乎实质的杀气,也悄无声息地散去。一声啜泣一般的哀求,从怀里传出:“放开我。”

    俊朗的眉,狠狠抽了一下。胸口异样的酸涩,让骄傲的太子敛去了肃穆。“放开你,你的寒症怎么办?”

    声线还是盛气凌人,如果龙马看见那双柔软凤眸的话,或许接下来的话,就不会说出口:“我就是死,也不要你抱我。”

    身为太子,尊严和尊贵一再被挑衅,会换来什么结果?

    就是迹部这样,面沉似水,然后把龙马狠狠摔到地上,扬长而去:“小鬼,别给脸不要脸。”

    迹部的脊梁,挺得太直太傲,所以,他没能看到身后,卧在雪地里的小小身躯,尽管冷得瑟瑟发抖,却依旧艰难地爬起来,攀上了马车。

    只要迹部回头看一眼,那孩子,那一瞬间的坚强与冷傲,就会立刻攫住他的视线,让他不得不赞一声——“华丽”。

    可他没有,龙马也没发出一丝声响。车马进入城主府,一夜无话。

    继续上路,迹部已决定不再理会龙马,只是派了手下,隔一段时间,就去给龙马输送一些真气。

    骑在马上,思绪飘得有些远。迹部想起昨日,龙马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不自觉脊背发凉——那般浓郁的杀气,已近乎实质,如果没有鲜血的积淀,根本无法凝成,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迹部自认为自己,还不具备这等腥戾的杀气。

    只是那个小鬼,明明没有一丝内力,哪来的这股可怖杀机?还偏偏是针对自己?

    紊乱的思维,一直持续到天一门。

    带着下人,迹部回到自己的专属住地,然后稍作安排,就直奔天一门掌教处。

    “小吾,你回来了。”掌教见爱徒回门,声音有些欣喜。

    迹部上前见礼:“见过师尊。”

    微微颔首,掌教道:“那小世子的事,你父皇已经和我说过了。我准备把他安排在林执事门下,你意下如何?”

    那林执事,迹部知道,是门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负责门里的食宿。想起龙马本身也没功夫底子,能派到林执事门下已是万幸,便应道:“一切听师尊安排。”

    掌教点头,安排下去了。

    回到住处,下人来报,说那小世子已经被林执事带走。

    心里不觉畅快——碍眼的人终于走了,可龙马的寒症,却蓦地闪入脑海。心间游离,最后,还是派了人过去,负责龙马以后的起居——好歹是越王府的小世子,还是未来的太子妃,也不能太寒碜,让人看轻了去——迹部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龙马休整一夜,第二日被人叫起,拖着到了林执事面前——大厅里,已经聚集了林执事的所有门下。

    “他是谁?”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他都不知道?人家可是越王府的小世子呢!”

    “那不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可不是!”

    “那他怎么会来这里?”

    “还不是太子在这里的缘故!”

    “哦,听说他已经八岁了,可看他的样子,好像很小很弱啊,掌教怎么会让他进门的?”

    “人家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要进天一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哪用得着像我们,还得达到基本要求才行!”

    “那他资质怎么样?”

    “谁知道!估计一会儿师尊就该给他测了。”

    众人的低语,没有刻意掩饰,一声声清晰地传入龙马耳中——站在中央的瘦小身躯,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让人不敢直视。

    “咳咳……”

    首座的林执事,开场白姗姗来迟:“从今天起,我门下就会多一名弟子。凡是入了我天一门,那世俗界的身份,在这里就没有用了,一切靠实力说话。”

    龙马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执事本想换来龙马的应声,却见人家站在原地默不作声,不免恼怒:“越前龙马,你以后就是我天一门的弟子,那门里的规矩,就该好好掌握,必须尊师重道,严守本分!”

    “弟子明白。”简单地回答,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胸口窒闷,林执事怒火渐生:“既然明白了,那就按门里的规矩来,先测一下资质如何。”

    一支墨色玉棍,递到龙马面前,看去,可以看见玉棍分九节,越往上,墨色越浓。

    “把手放上去就行了。”

    林执事的声音传来,龙马伸手,握住玉棍。

    良久,玉棍没有一丝动静。

    众人的低语,再度响起。

    “天呐!他居然连一格墨玉都点不亮!”

    “是不是墨节出问题了?普通人不是可以勉强点亮一格的?”

    “可他连一格都点不亮,如果墨节没问题,那不就是说明他资质差到极点,根本不能修炼?”

    林执事虽然心里解气,可想到自己居然收了一个没有一点资质的徒弟,看龙马的眼神,连一丝正视的意思都没了。

    “虽然结果不好,可你既然入了我门下,我自会教你一些门道,你以后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努力修炼吧。”冷淡带些嘲讽的话,传入龙马耳中。龙马没说话,只是点头,然后傲骨铮铮地退到人群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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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坐在餐桌前,迹部由下人伺候着用膳。不期然,那个瘦小身影闯入脑海。

    “近日,他进食如何?”记忆里,那个小鬼每餐都吃得很少,而且对烤鱼有近乎变态的执著。

    “回太子,小世子近日每餐都只吃烤鱼,下人劝了数次,才勉强喝了一些葡萄汁。”

    剑眉不自觉叠起:“只吃烤鱼?他到底是和烤鱼有仇还是真的喜欢?每餐都吃,也太不像样了!就他那身体,居然还不好好搭配膳食,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高昂的声线,蕴着怒气,下人跪了一地,毕恭毕敬地回禀:“这奴才实在不知。只是小世子对其他食物好像很排斥,有几次下人端了其他食物到他面前,他当着食物就干呕起来,好像除了烤鱼和葡萄汁,他什么都很讨厌。”

    不耐地站起,迹部烦躁地来回走动:“这小鬼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怪癖这么多?”

    原来,这些天里,迹部有几次问起过龙马的情况,无非是衣食住行的平常事,可下人的汇报,却总让迹部心头添堵。比如问起龙马的衣物添置问题,结果下人禀报,那小鬼把衣柜里所有带红色的衣物烧了个干净,偏偏我们太子殿下,平素最喜张扬的红色,添置的衣物十之五六全带红色,结果被龙马一烧,多少珍贵面料的衣物都化成了灰。还有龙马的住宿情况,明明身体弱到极点,还必须每隔一个时辰输送一次真气,可他就是命令下人,在他休息的时候,决不能进他房间,更不能靠近他。如果要给他输送真气,下人必须在门外先把他唤醒,等他允许后方可进门。再有他的洗漱,对于这一点迹部更觉得不可思议,龙马的所有洗漱都是自己来,从不借他人之手,显然,那个小鬼对外人的触碰极为排斥。

    除了这些,还有零零碎碎很多地方,反正迹部对龙马,已经形成了乖僻小鬼一个的不良印象。

    正寻思着,下人匆忙来报,迹部看清,那是照顾龙马的下人。于是,声线愈发显得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太子,不好了,小世子他因为饮食不调,身体太差,病倒了!”

    眉峰霎时凌厉刺骨,凤眸斜斜上挑,声线低沉:“我每日让他服用碧香露,就算他什么都不吃,也不可能因为饮食不调而病倒,你倒是说说,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嗯?”

    上扬的尾音,惊出了下人满额头的汗,战战兢兢伏在地上:“那碧香露,奴才每日端送给小世子,可小世子从不服用,后来一日被小世子的师兄看见,就强要了去,并威胁小世子以后都要送给他……”

    “哗啦——”凌乱的巨响声,打断了下人的汇报。

    迹部坐于首位,眉目微垂,额际的碎发,落下几绺,遮住了傲意天成的凤眸。

    满地碎裂瓷片,上好的雕漆紫檀木桌,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碎屑飞溅,划过下人的脸颊,带出来了几道血口。

    一室寂静。

    其实早就想到,以龙马的资质,在门里必会受到欺凌。所以才寻了碧香露,让他服用,以期帮他调理身子。那碧香露,有洗精伐髓、拓宽筋脉的作用,服用一滴,就可以添三年功力。而炼制碧香露的碧香果,千年结一次,整个天临大陆,只有三棵碧香树,一棵在剑宗,一棵在妖门,还有一棵,在皇室。

    怕他承受不住,迹部还特地让人稀释了让他服用,却没想,最后居然是这个真相。

    “是什么时候的事?”平浅的声线,依旧让下人一身冷汗。

    “三……三天前……”

    “他为什么不肯服用?”

    “奴才不知。问过小世子,可小世子不肯说,反而把碧香露给扔了。”

    挥手,“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是。”

    轻轻揉着太阳穴,迹部闭着眼不语。贴身随从凑上前,轻问:“殿下,那碧香露怎么办?”

    懒懒回答:“还能怎么办?那小鬼自己大方,不肯吃还要拿出去送人,我难不成还打他一顿?”

    “可碧香露这等珍贵之物,却让小人随意拿了去……这……殿下拿出的可是自己往年留下的呀!”

    微微颔首:“这倒也是……那就去取回来吧。那些势利小人,教训一下也好。”

    “是,奴才这就去办。”

    想起那小鬼还病着,不去看看,说不过去。暗自叹了口气,起身往龙马住处去了。

    “怎么样了?”招过来下人,压低声线问道——龙马正躺在床上昏睡。

    远远看去,尖瘦细小的下巴,实在突兀。一阵不见,脸色也苍白了不少,薄唇甚至有些干裂。

    医师正好过来,不由得询问:“怎么会瘦成这样?”

    “回太子,小世子身体原本就虚,现在又营养不调,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眉头愈发紧蹙,怎么听起来很严重?迹部心躁,没有深问就把医师遣退了——而这,直接导致他接下来犯的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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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02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往床边走去,下人凑上来轻问:“殿下,要不要先把小世子唤醒?”

    不耐烦地挥手:“就他现在这样,你叫得嗓子都哑了,估计也醒不过来。”

    床上,娇小的身子,陷在白色床铺里——这也是龙马要求的颜色。以迹部的风格,自然对吃穿极为讲究,是故龙马的床,极为宽大,这下反倒衬得龙马愈发瘦小了。

    床中央,小小的身子包裹在锦被里,呼吸实在轻微,只能看到胸口处还在微微起伏。近看,下巴更加瘦削,脸颊苍白,一点肉都没有,迹部可以肯定,被刘海遮住的颧骨,定是高高凸起。

    觉得那厚厚的刘海实在碍眼,忍不住伸手,想要把刘海拨开。

    却不想,手离刘海还剩一寸距离时,小家伙突然醒了,然后几乎在一瞬间,小豹子似的腾身退到床的里面,森冷浓重的杀气,再次直指迹部。

    不过,这一次,迹部没说话,倒是龙马,看清来人是迹部后,蓦地软倒下去。

    “你在干什么?!”厉声质问。

    “不关你的事。”虚弱反驳。

    显然,两人都刻意回避了杀气的事。

    凤眸挑起,声线高傲:“小鬼,我可是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不领情?”

    “我又没求你来看我,是你自作多情了。”

    “你……”想起对方是病人,悻悻收声,毕竟对方只是个八岁小孩,和他一般见识,倒显得自己没气量了。

    不过心里还是气闷,不满道:“哼,骄傲的小鬼。”

    “自恋的孔雀。”龙马的回击,每一次都是快、狠、准。

    不觉心火再次腾起,恼怒之下,开始口不择言:“小鬼,本太子处处忍让,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难堪的!”

    语气冷厉,惊住了下人,却没引起龙马一丝在意:“只要你不来惹我,我根本就没机会惹你。”

    “好……好……”迹部气极反笑,“既然你说了是我自己犯贱,要来惹你,那本太子不把你惹到底,岂不是拂了你的好意?”

    小兽一般警觉地抬头,冷声质问:“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慵懒回问,迹部凤眸阴寒,“对你,我又能干得了什么?”

    回头,看向下人:“你来说,小世子之前,见了什么食物干呕了?”

    身子微微打颤,下人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汇报:“回太子,有玉带虾仁、荔枝肉、黄山炖鸽、东坡肉、板栗菜心……”

    “行了行了,你就下去拿这几道菜上来,喂世子吃下去。”

    下人动作很快,盏茶的功夫,菜已上齐。见迹部示意,只好端着菜走上前,伺候龙马用食。

    龙马早在菜出现的时候,就开始干呕了,见下人端着菜靠近,竟突然间慌得六神无主,不断往床角缩。嘴里无意识地呓语:“不……不……我不吃……”

    “还愣着干什么?”迹部见下人犹豫,厉声喝问,“他不吃,你们不会塞吗?”

    太子都这么说了,下人哪还敢不从,上前七手八脚制住龙马,不顾龙马挣扎哭叫,开始给龙马喂食。迹部在一旁看得清楚,当下人拉住龙马的时候,他似乎受了刺激一般,不顾身体虚弱,疯狂地挣扎。而那些食物,喂进去多少,龙马就吐出多少,几番折腾,竟是一点都没喂下去,反倒逼得龙马吐出了不少黄水,一张小脸更加病弱了。

    其实迹部这么做,一方面固然有惩罚龙马的意思,另一方面,却是想让龙马吃下些东西,这样身体好得才会快一些。可照现在这情形,他的算盘显然是打空了。

    几番无果,迹部只好挥退下人。走上前,取出一粒丹药,趁龙马意识涣散,送进了龙马口中。

    说起来,那粒丹药比之碧香露,更要珍贵千万倍,竟是可以让普通人直接迈入先天的筑基丹。碧香露毕竟是把灵力分成了无数份,用于后天武士的培养,倒也可贵,可它远远达不到先天的要求,对早已进入先天的迹部来说,还真的是可有可无。可那筑基丹,迹部这样的人,身上也仅有两颗,可想而知有多么珍贵了,他能拿出来给龙马服用,倒也真的是用心良苦。

    筑基丹入口即化,迹部不用担心龙马会吐出来,见药已服下,迹部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等药效发挥作用。

    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他从没想过龙马身上的复杂。所以,当龙马突然浑身抽搐,痛得五官扭曲,嘴里却叫不出一丝声音的时候,他整个人,愣在了当场——谁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门,“哗啦”一声巨响,轰然倒地。

    “小龙!!!”龙雅的惊呼,随着身影快速掠进,在房间里炸开。

    迹部被这声大吼唤回意识,也在一瞬间,向床边掠去,却被龙雅一掌拍飞。

    庞大的冲击力,依靠贴身软甲卸去了大部分,可迹部依旧被震得内腑移位,直抽冷气。可这还没完,想要坐起的身子,被龙雅当胸一脚踩了回去。迹部看到,昏死过去的龙马,已被龙雅紧紧抱在怀里。

    上方,暴虐阴戾的声线,击溃了迹部的不服,打碎了迹部的心安理得:“迹部景吾,你这个畜生!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居然给小龙喂筑基丹?!啊?你说啊?!难道你不知道小龙已经筋脉全断,不能再服用任何灵药了吗?!!”

    脑海一片空白,迹部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做了丧心病狂的事。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筋脉全断?!就算筋脉全断,筑基丹也能全部治好啊?!”

    胸口的脚,猛地用力,迹部一口气被挤出肺部,却没法再吸入新的空气。

    “怎么可能?你问我怎么可能?!!我还想问你啊!!!”满是杀机的语调,显示龙雅的理智已经消失。

    脚下碾动的力道,越来越重,眼看迹部快不行了,房间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主子,救小主子要紧。”

    一句话,提醒了陷入疯狂的龙雅,没看迹部一眼,龙雅的身影,突然消失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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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1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一双皂靴,出现在迹部面前,很朴素。

    皂靴主人把迹部扶起,迹部这才看清对方——一个蓝衣青年,面目清俊。

    浅浅一笑,眉宇间端的自在,青年不卑不亢问:“太子,伤势如何?”

    迹部摆手,气度依旧不凡:“不碍事,那一脚毕竟没踩下去。”

    适才扶起迹部,青年已在搭手间摸清了迹部的伤势——确实没有大伤,调息一下即可。见迹部神思萧条,青年淡然坐下,冷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实话,对于太子你这些天的表现,我很失望。”

    凤眸霎时凌厉,眼角的朱砂,隐隐射出锋芒,似有如丝如缕的血色,敛成了针一般的暗器,直指青年周身要害:“什么意思?”

    青年淡笑,一股柔劲,化去了迹部的尖锐。眉目闲适,清澈双眸兀自看向门外:“主子他一直都很反对这桩亲事。”

    迹部碰了软钉子,心里难免不爽,语气很是讥诮:“他反对?我还没处喊冤呢!你以为是我乐意娶那小鬼?他那乖僻嚣张的性子,我看也只有越前龙雅吃得消!”

    青年回头,神色冷峻:“太子觉得小主子性格乖张?”

    “何止乖张,简直就是乖戾,不知道哪来的一身怪癖,怎么伺候都不满意,明明只是个弱者,却要装出强者的强势,他那样……”

    “住口!”

    青年的冷喝,打断迹部的埋怨。

    一刹那,青年眉眼如刀,刻向迹部:“太子,你根本不知道小主子的事,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他!”视线凌厉,扫过床铺——洁白的床单上,一滩滩秽物。青年声线转平,却带着沉凝的尊敬:“小主子,是真正的强者。”

    气极反笑,迹部反问:“哦?你倒是说说,他哪里像个强者了?”

    青年叹息,视线渐渐飘远:“你可知道小主子为什么经脉全断?你可想得出,为什么小主子服不了任何灵药?”

    “太子事务繁忙,这些,怕是入不了你的眼。可恰是这些,却能证明小主子的不凡……”

    “小主子失踪五年,越王府也找了五年,太子可知最后是在哪里找到小主子的?你肯定想不到,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影卫是在乱葬岗找到的小主子。”

    “那时,小主子浑身是伤,经脉已经全断,气息奄奄地倒在坟堆里,影卫在路上检查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小主子的身体,已经破败到极致,之前还过度透支了身体,灵药已经无法生效,此生,已经无缘修炼了。”

    “小主子回府后,无论王爷他们怎么问,他就是什么都不说。最后是主子在帮小主子洗澡的时候,知道了真相。”

    话到这里,青年微微欠身,再度看向门外——他能感觉到迹部的紧张。

    “主子在小主子背后,发现了杀宗的血色弯月。”

    迹部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凤眸里俱是骇然——杀宗,是天临大陆上一个以培养杀手出名的宗门,里面的生存规则,比普通宗门要残酷千万倍。

    “可能是因为小主子不知道身上有这个印记,才放心地让主子替他洗澡,主子这才发现了线索。后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我们才知道小主子这五年发生了什么……”

    “小主子降生时,引起天降异象,自然和普通孩子有所不同,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太子可能也认为小主子资质差极,其实不然。小主子周岁的时候,王爷就替他测过资质,皇室总共十品测灵石,小主子悉数点亮。”

    心下大惊,迹部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那测灵石他也测过,堪堪点亮第七块,而这种点亮第七块的资质,却可以让天一门的墨节九格全亮。

    “这等近乎逆天的资质,越王府自是封锁起来,可却不知杀宗从哪里得知了消息,最后把人带进了杀宗内门。小主子因为身份特殊,杀宗只把他当杀人工具进行培养,而且是不顾后果的透支性开发,杀宗逼他一次次大开杀戒,小主子不从,以死相逼,却被杀宗用蛊控制,继续替杀宗清理门户。后来,小主子也意识到了不对,杀人本非他的意愿,可他却亲手结束了无数人的性命,这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极大冲击。最后,小主子实在无法忍受下去,自己震断了一身筋脉,杀宗以为他死了,就草草抛尸在了乱葬岗,却没想小主子硬撑着一口气,坚持到了影卫找到他……”

    “回王府后,他就习性大变,衣物全部变成了白色,凡是和红色有关的东西,他都极为厌恶,别人的接触,也让他无法忍受,吃食上,更只有烤鱼能够接受。小主子从小就喜爱烤鱼,可在杀宗的五年里,他就着血腥味吃了无数食物,数次因为不肯吃,被强灌硬塞,回府后,他就只有烤鱼吃得下了,其他食物,很多都是刚端到面前,他就拼命干呕,一丝气味都闻不得。”

    “主子费尽了心力,好不容易让小主子放下戒备,可有一晚,主子担心小主子睡觉着凉,偷偷去看他,却没想在给小主子盖被子的时候,小主子突然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向主子刺去。要不是小主子自毁修为,经脉全断,估计那一刺,真的会要了主子的命,后来,小主子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就陷入了疯狂,整个人开始歇斯底里。现在,主子之所以能够接近他,是他拼命记了很多天,把主子的气息牢记的结果。”

    “所以,太子,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话……”

    迹部彻底惊呆了,这样的真相,让他无法相信,更不敢相信!龙马他,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啊!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龙马明明八岁,却瘦小得像五六岁,为什么他一定要睡白色的床铺,把红色的衣物付之一炬,为什么他只肯吃烤鱼,还见什么都吐,这都是因为他恨透了杀戮与血腥,最后形成的扭曲的偏执!

    蓦地想起那日,他不肯让自己抱着,非要去马车。原来那两次杀意,他根本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因为五年的黑暗生活,形成了求生的本能!他不让下人接近他,不让自己接近他,其实都只是因为不希望伤害别人,不希望双手再次染上鲜血!

    往日的骄傲,此刻荡然无存。迹部想起,是自己把他摔在了雪地里,是自己逼他吃不愿吃的食物,也是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喂了无异于毒药的筑基丹……

    青年起身,飘然而去:“太子,你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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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如何?”喃喃低问自己,迹部惘然。

    能说自己不知者无罪吗?这话说出来,迹部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幼稚到了极点!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八岁,却只有幼童身躯的孩子,可自己,却和他一再针锋相对,然后还故意对他不管不顾,最后,又是自己,亲手把他陷于危境。以他的破败身躯,自己的所作所为,与侩子手又有何异?!

    手掌紧紧扣住桌子边缘,才没让站直的身躯倒下。仅有的骄傲,也被青年最后那句问话,击得粉碎。迹部神色黯淡,走至床前,白色床单上,几滩污秽在嘲笑他的自负。

    双手颤抖,抬起枕头一角——果然,下面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得人眼睛生疼——当时,龙马肯定是拼命克制自己,才没抽出这把匕首吧……

    “来人!!!”猛地大喝,“备马!回京城!”

    而那边,龙雅带着龙马急速赶回京城。怀里的身子,一阵不见,竟是瘦了很多。龙雅想起龙马刚回王府的时候,就是这么瘦,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肉,一身骨头硌得他心口钝痛。现在,他又变成了那样,雪上加霜的是,他因为迹部的原因,身体正被强大灵力肆虐!龙雅看得到龙马紧皱的眉,看得到龙马紧咬的唇,可他除了一再加快速度,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心里的疼痛和仇恨,最后化作一声长啸,从口中迸出:“迹部景吾——我誓要你生不如死——”

    长啸穿林,直冲云霄,惊起阵阵飞鸟。龙雅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眨眼便是百丈之外。

    临近城门,守城将士尽职上前盘查,却换来一声平地惊雷:“滚!!!”吐血倒地的将领艰难看去,只看到飞速远去的修长背影。

    终到越王府,龙雅直接闯入越王书房,大吼:“父亲,小龙出事了!”

    越王大惊,急忙上前探视,却被龙马的状况惊得抖唇难语:“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龙雅,小龙怎么会这样?!”

    随着厉声喝问在房里炸开,整座越王府惊动了。越王妃手忙脚乱地赶到书房,看到的,就是龙马浑身痉挛,死咬着双唇苦苦承受剧痛。不期然,一声哭喊从王妃口里传出:“我的儿,你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把你害成这样?!”

    王妃紧搂着龙马,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着问越王:“王爷,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小龙好好地去天一门,没多久就变成这样?”

    怀里的瘦小身躯突然一阵猛烈抽搐,王妃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王爷!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一定要救救小龙!他明明才那么小,却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我这个为娘的没用啊……”

    越王沉默无声,可手里的一块玉佩,却在紧握下化成了粉末:“你这么说,也是说我这个当父亲的无用啊……”

    一声长叹,越王敛去伤怀,对龙雅吩咐:“龙雅,你同我立刻带着小龙去祭师府,为今之计,只有祭师能救小龙了!”

    “为什么?”

    从王妃怀里抱起龙马,越王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祭师一族承了上古紫绡仙荷的血脉,可以帮小龙化去体内四窜的灵力。”

    说来也奇,那祭师府,自龙马小时起,就对龙马的事极为上心,处处照顾龙马不说,当朝祭师还为龙马亲自洗礼,这是太子都没有过的待遇,可龙马周岁时,祭师却亲自寻上门,说要为龙马洗礼。也多亏了这洗礼,龙马才能在自断筋脉后,保住最后一口气。后来龙马被寻回,祭师再度亲自登门,为龙马治伤调理,龙马才能在半个月里,恢复基本行动能力。现在,越王能想到可以救龙马的,只有祭师府了。

    赶到祭师府,祭师似乎已经知道越王要来,早在门口等候。见越王抱着的龙马情况不妙,祭师当机立断,宣布开紫绡荷池助龙马恢复身体。那紫绡荷池,可是祭师一族的禁地,里面贮存了无数代先祖留下的精血,只有嫡系血脉才能入池修炼,现在,没想到为了龙马这个外人,祭师居然肯开池救治,这份热心,不免让越王和龙雅心中无底。可眼下,龙马的身体最是要紧,父子两人也无心多想,只能由着去了。

    把龙马放入池子,见到龙马紧皱的秀眉缓缓平和,父子二人俱是松了口气。可祭师却并不乐观,仔细探查了一番,最后沉声道:“这紫绡荷池,也只能帮助小世子缓解疼痛,镇压住体内乱窜的灵力,可要化解掉,却是不够。”

    父子同时皱眉,越王沉默,良久问:“那祭师说,该如何化解?”

    祭师放下龙马的手腕,站起身:“我即刻就招精市回来,他是祭师一族历代血脉最浓厚的子弟,通过他,可以帮龙马化去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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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26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祭师和越王暂时离开,留下龙雅负责照看龙马。

    书房里,越王和祭师相对而坐,越王双目如电,看向祭师,良久问道:“祭师如此厚爱小龙,越王府无以为报,以后只要祭师开口,越王府定当倾尽全力报答祭师对小龙的救命之恩。”

    见祭师推脱,越王话锋一转:“只是在下有一事,还需祭师解惑。不知祭师为何对小龙这般照顾?”

    祭师不语,却面带歉意。越王讶异,顺势试探:“难道说,祭师有什么难言之隐?”

    微微摇头,祭师只是苦笑:“越王觉得是在下救了小世子,可在下却还要求得越王的宽恕啊……”

    “此话从何说起?”

    “当年,陛下是想把五公主指给小世子的,可后来,诏书上却是把小世子指给太子……这其实我的意思……”

    祭师这句话,让越王如何不惊!当年他就对这桩婚事极为不解,当朝天子,并不是思想新异之人,虽说离国对男风并不排斥,但事关太子,若说娶个侧妃是男人倒还没什么,可怎么也不可能把太子妃指为男子。而且,越王对这门婚事也并不满意,太子虽然才华横溢、俊美无俦,可也天生傲气,有时候会凭意气行事,后来越王发现龙马同样天生傲骨,更觉得两人在性格上不契合,所以对这门婚事一直担心至今。可没想,今天从祭师嘴里听到了真相,导出这场婚事的人,正是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祭师!

    越王很是不解,也很是气愤,他不明白祭师为何要这么做,也因为祭师从根本上导致了龙马现在险境未脱,对祭师有了一丝怒意:“祭师,你这么做,能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应该知道,小龙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谁!”

    越王的质问,让祭师无颜相对。良久,祭师回答:“小世子那日出生,引来天地异象,我心有好奇,就为他算了一卦……结果,我算出的卦象显示,小世子与太子,有天定的姻缘,若两人最后不能在一起,必会为离国引来浩劫。于是,我当天夜里就进宫面圣,告知陛下这一卦象,陛下就改变主意,临时修改了诏书……”

    祭师一番话,让越王更是惊异:“怎么可能?!小龙和太子有什么渊源,居然要命中注定在一起?!”越王知道,祭师的话是绝对的,他说是,那龙马和太子就必定有纠缠不清的姻缘了……

    “这个我推算了无数遍,都无法算出……”

    越王静默,无声看着祭师,端的是不怒自威。突然,越王一双虎目猛地眯起,周身上下,倾出一股森冷凛冽的气息。祭师心中一动,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越王,当即敛眉正色,静候越王发话。

    “祭师,我想……你应该也清楚,小龙受了这五年罪,真正是因为谁……正是庙堂之上的那位!他会答应你,多半也是冲着我手里的兵权。原来,我越王府好不容易寻回了小龙,我是打算和他挑明,退了这门亲事的。可现在你告诉我这番话,我就不得不思量一下了……我越王府,真正守的,不是他迹部家的皇朝,而是这苍生的天下,这不为人知的秘辛,祭师你也知道……如果小龙和太子,真的关乎离国未来,那我对宫里那位的态度,看来也得调整一下了……”

    原来,皇室之所以对越王一脉这般客气纵容,是因为越王手里的兵权,永远只是越王的,当今天子,连询问一下的资格都是没有的!当年迹部家坐拥江山,封越前家为异姓王,两个老祖宗级的兄弟就定下了这规矩——迹部皇室处理明面上的政务,越王府负责暗地里的军务,一个发展江山,一个扫清道路,两家彼此牵制,也是共同扶持,从而免去了一家独大的不义局势。同时,两家找来紫绡仙荷的后裔,奉为祭师,紫绡仙荷的天机推演,是绝不会出错的,祭师一脉也就成了平衡两家的桥梁,必要时充当稳定局势的角色。

    也正是因为这段历史,当今天子虽然野心勃勃,可因为越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从而对越王府极为忌惮,而祭师一脉又权威自重,天子又不得不听从祭师说的话。

    后来龙马出生,天降异象让那位天子更加不安,越王府已经有了一个越前龙雅,如果再来第二个,那么下一代,皇室还不得被越王府吃得死死的?!于是,那位天子动了心思,设法让杀宗掳走了龙马,这样一来,不仅越王府失去了一根台柱,而且时间一到,太子也不用娶一个男子做太子妃。可他打的如意算盘,因为祭师的介入,打空了,龙马被活着找回来了。于是,他又转而退其次,见越王府对龙马极为重视,他开始把注意打在两家联姻上,企图通过太子和龙马的婚姻,蚕食越王手中的兵权。

    越王又怎不知他的盘算,只是明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只好让龙马跟着迹部去了天一门。龙雅虽然暗中保护,可奈何身上事务太多,时常需要离开天一门办事,于是,也就有了今天的事情发生。

    此时此刻,越王思绪极为混乱,他有些拿不定注意,这门婚事,究竟该退还是不退?抱着这样的念头,越王独自回府,刚进门就有下人禀报,说是太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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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越王有些诧异,暗暗思忖太子的意图——若是为龙马而来,不知这傲惯了的太子有何意图……

    褪去外袍,越王冷声吩咐下去:“去告诉他,我暂时要忙龙马的事,看他是什么反应。”

    下人领命而去。越王直接往王妃房间去了。

    进门,王妃立刻迎上来:“王爷,小龙他……”见越王摆手示意,只好收声。

    “暂时算是稳定下来了,只是还要进一步医治,所以现在只能让小龙呆在祭师府。龙雅留在那里照顾了,应该不会有事。”声线压低,越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王妃显然放不下心:“可祭师府信得过吗?”

    虎目半阖,越王倚靠着太师椅,轻点扶手的食指,显示主人运筹帷幄的霸道与自信:“他们,还没那个底气。”

    约莫一炷香后,下人过来禀报,说太子还在大厅等候,看样子是一定要见了正主才肯走了。

    听到这话,越王倒奇了。以他的阅历,太子能有这般诚意,显然是对龙马起了别样的心思!不然,凭他的骄傲,怎么可能忍受被冷落还一等再等!

    王妃也是会意,面色担忧看向越王:“王爷,你看……”

    猛地坐起,越王沉声道:“若他以后真能真心待小龙,我倒不介意成了这桩婚事。”语罢,就往大厅而去。

    进入大厅,果然见到迹部正端坐等候,视线落在壁画上。

    “不知这壁画有何妙处,让太子这般在意?”随着越王声音响起,迹部回过了神。

    “见过越王。”

    迹部这见礼,倒是真心实意,不像作假,越王在半途就阻了下来:“太子多礼了。”

    再度看向壁画,迹部语带疑惑:“我看这壁画,原本应该是依墙而画,是个整体,怎么唯独龙角的地方镶了黑曜石,倒显得有些突兀了。”

    “哈哈哈……”越王朗声大笑,“太子好眼力。这画原本确实只是一幅画,那龙角嘛……呵呵……不提也罢。”

    见越王谈笑间神色大慰,迹部心下好奇:“哦,莫非这龙角还有什么历史?”

    笑着摆手,越王神色欣然:“哪是什么历史,只是小龙做的淘气事罢了!他周岁时抓周,把砚台砸上了龙角,墨迹洗不去,就只好出此下策了!老夫还心疼了好久,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平时被不小心蹭掉了一丝都要气个半天,他倒好,一泼墨水就给毁了!”

    迹部听了顿觉好笑,附和道:“看越王的脸,可是一点都不生气。”

    含笑点头,越王笑道:“谁让小家伙长得讨喜呢!整个王府都护着他,我也不好责罚他,这么些年过去了,这气也消了。”

    迹部暗自腹诽:当时怕是你第一个护着他吧……

    话锋一转,越王问迹部:“太子今日来,所为何事?”——显然是明知故问。

    迹部明白,可也不愿惹怒越王,正色回答:“小子愚钝,平日恃才傲物,越王心里定是早有明断。”

    越王见迹部放得实在低,心下极为诧异,忙寒暄道:“太子言重了,老夫并非这么想。”

    “不。越王不用顾及我的面子,我自己心里清楚。”

    见迹部态度端的诚恳,越王也知道,今日,一些话怕是也该说开了。当即正色:“太子殿下。”

    这声称呼,让迹部的心猛地一沉。

    “今日你特地来我越王府,是为了龙马的事来的吧?”

    “是的。”迹部沉声回答。

    “老实说,太子这些天怎么对龙马,我心里一清二楚。龙马在我越王府,也是被宠惯了的,在天一门遭的那些待遇,确实让我极为气愤。想必龙马失踪五年发生了什么,太子已经知晓,可以说,现在的越王府,一切重心都已经转到了龙马身上。我是天下的越王,但也是龙马的父亲,自己儿子遭到伤害,按理说,第一个找的就该是肇事者,可你却是当今太子,老夫不能做那等不忠不义之事。”

    “越王……”

    打断迹部,越王继续:“老夫今日也和太子说说心里话,老实讲,对你和龙马的婚事,我一直不怎么赞同。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龙马性格桀骜,与太子……怕是有些犯冲,我不想误了龙马,也不想误了太子,对这门婚事,一直是抱着早散早好的态度。原本,我就打算进宫面圣,和陛下说明,然后解除婚约的……”

    “等一下!”突觉心里紧张万分,迹部脱口阻止越王,“越王,我今日来,一是为了赔礼道歉,二是为了照顾龙马,毕竟是我酿成的大错,应该由我承担过错。”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太子,怪只能怪龙马福缘浅薄,受不起太子的好意。”

    迹部见越王又开始打太极,知道越王对自己已是极为不满。可他心里也明白,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冲这些天自己做过的事,怕是已经死了千万回了。想起龙马还徘徊于生死边缘,迹部只觉胸间钝痛,满心满眼全是愧疚不安。

    “越王,我知道你定是对我极为失望,已经不愿再把龙马交给我。这婚事,我们暂且不提,毕竟离龙马成年还有些年份。现在,我只想把龙马治好,这样我心里才会少些内疚。”声线深沉,语气着实恳切。

    越王叹息——一些事,还不是挑明的时候。

    “太子还是先回去吧,龙马已经由祭师负责医治了,应该不会出岔子。等龙马回了府,太子再来也不迟。”

    越王的逐客令,让迹部无言反驳,只得暂且回宫了。

    另一边,幸村精市接到家里急招后,以为族里出了大事,立刻上路,日夜兼程赶回了祭师府。没想回到府里,被告知是要救越王府的小世子,幸村精市不免诧异。

    等祭师替他解了疑惑,幸村也算明白了——原来是迹部景吾惹出的祸端,现在要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想起比武大会当天,在飞雪中看见的瘦小身影,幸村心间不自觉泛起心疼——那孩子,失踪的五年里,怕是受了不少苦。

    说起来,幸村对龙马也是有些好奇的。虽然那天茶楼里,拿了迹部和龙马两人的婚约说事,但幸村心里,对这个神秘的小世子,倒也一直有见识一番的冲动。现在得知,那孩子更是生死悬危,幸村不再耽误,直接往紫绡荷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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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来到荷池,正好见到越前龙雅守在池边,神色哀凉。见幸村到来,也不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幸村知道龙雅素来疼爱幼弟,见他这般哀伤,也是理解。径自走过去,看向池里。

    偌大的荷池,只有龙马一人。小脑袋耷拉着靠在池沿上,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在池水中微微起伏。幸村发现,龙马的发色,比之龙雅要显得明亮一分,那是森林一般的苍翠,生命流动的异彩——心头,无端生出熟悉的感觉。

    紫绡荷池的池水,呈淡淡的透明紫色,宛如一块巨大的紫水晶,内里流动着尊贵优美的色泽光晕。而恰是这种融合了冷静与温暖的奇异色调,衬托出了那墨绿色的内敛生机,以一种强势的介入,张扬出了生灵百态的熔炼美。

    幸村心下一动,不自觉挑起一缕柔发,细细品观,却听旁边龙雅冷厉的声音传来:“幸村精市,你来是为了救人的吧?”

    幸村看向龙雅,果然一双琥珀色的凤眸,正冷冽地看着自己。心念微动,放下手中的秀发——心头不期然滑过一丝不舍。

    再看向龙雅,一双凤眸已经落在龙马身上——全神贯注。紫眸微微眯起,掠过神秘的幽光,彰显主人心底的深思。

    “大世子,我替小世子治疗,牵扯到祭师一族的秘辛,你能不能回避片刻?”

    幸村的声线,很是平稳,蕴着淡淡的自信。两双强者的凤眸,刹那间对上,一方凌厉,一方恬淡,出现了渭泾分明的强猛对峙。

    眸光流转,龙雅蓦地收回视线,扬长而去:“谅你也不敢对小龙不利。”

    浅润微笑,嘴角却是深思。幸村回头,再度看向池子里的瘦小人儿——依旧昏迷不醒。

    叹息道:“你的大哥,对你……”无奈收声,幸村神色肃穆。

    褪去外衫,仅着里衣,翩然没入池水——没有惊起一丝浪花。

    揽过龙马,臂弯里的身躯,端的娇小。突兀的骨架,惹起幸村的惊异——怎会瘦弱成这样?!待得仔细探查后,温婉的眉峰已全是肃冷:“身体破败成这样,难怪会服不得任何灵药……”

    将龙马抱在怀里,幸村暗自运气,丹田处,一颗鸽卵大小、圆润如玉的紫色珠子,慢慢移到幸村口中。

    双唇靠近紧抿的檀口,幸村一声轻语:“小世子,得罪了。”随即,就印上龙马的娇唇,把珠子渡入龙马口中。

    原来,因为幸村血脉精纯,他竟是练出了属于紫绡仙荷的妖丹,放眼整个祭师府,也只有他独一份。这妖丹,有莫大的用处,一个基本的效用,就是吸收灵力,此刻用来化解龙马体内暴走的能量,正是用在了刀口上。只是这妖丹实在重要,幸村不能让他暴露在空气中,否则极有可能引来宵小的觊觎,无奈之下,只好以口渡丹了。

    控制妖丹在龙马体内慢慢游走,幸村愈发惊异——他已经发现,这个孩子早已筋脉全断,过了可以恢复的最佳时机。

    那一瞬间,幸村有了解龙马过去的冲动了……

    游走了一个周天,幸村收回妖丹,脸色蓦地变白——这么做,极耗精神力。

    目前,幸村已将龙马体内的能量吸收了七七八八,只剩一些细小筋脉里的能量,一时半会吸收不了。龙马依旧昏迷,只是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

    紫眸落在粉唇上,之前心思全在吸收灵力上,没有注意,现在回味起来,竟是柔软甜美,让人忍不住深入品尝。脸上的肌肤雪白细腻,透着蒙蒙银光,触手间细滑粉润。忍不住拨开额际已经潮湿的刘海,俏丽的纤眉跃入眼帘。睫羽微微颤动,宛如振翅欲飞的黑蝶,一股灵气盈盈欲出。

    突然就想看看,近乎透明的眼睑下,会是怎样的惊艳风情。

    奈何人儿昏迷,一时半会儿,幸村是不能如愿了。

    起身,走出禁地,龙雅正在外面静候。见幸村出来,扬眉递去无声询问。幸村浅笑:“基本已经稳定下来,明天我再把细小经脉里的能量吸收,就可以恢复了。”

    眉峰落下,龙雅颔首,随即向里走去。幸村突然出声:“大世子,请留步。”

    龙雅蹙眉转身,淡问:“什么事?”

    思忖一下,幸村最后问:“小世子他……身体为什么会差成这样?”

    一丝讥笑,跃上嘴角,龙雅嘲讽反问:“你是想问小龙失踪五年发生了什么事吧?”

    微微一笑,倒也不尴尬,幸村答:“是的。”

    “哼!”鼻翼间的冷哼,显示主人心情极为不佳,“你自己去问祭师吧,他都知道。”不做停留,龙雅旋身离去。

    笑着摇头,幸村找祭师去了——现在,他越来越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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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来到祭师书房,祭师已在案前等候。见幸村回来,问:“小世子如何?”

    等幸村把情况再度说一遍,祭师点头,眉宇间的忧色淡了些。

    “还有何事?”见幸村不走,祭师奇问。

    “我想知道他这五年的遭遇。”淡淡的回答,没有一丝波澜。

    祭师惊愕,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反问:“依你看,他会是什么遭遇?”

    这回,变成幸村惊愕了。微微思忖,最后答:“我探出他筋脉寸断,身体也极度亏空,此生再无可能拾起修炼了……而且,他这一生,怕是都要疾病缠身,毕竟那么弱的身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发病症。”

    微微沉吟,幸村继续:“以我来看,他应该是被越王府的敌对势力掳走,然后受尽了折磨,最后落得这一副残破身躯。”

    祭师缓缓摇头,长叹道:“精市,你平日见解独到,对事情也分析入微,可这次,你却是猜错了……”

    “小世子那一身筋脉,是他自己震断的……”

    见幸村紫眸大睁,全是不信,祭师苦笑摇头:“当日接到这消息,我也不信,可后来,不得不信了……”

    “小世子当年是被杀宗掳了去……”

    随着祭师的解释娓娓铺开,幸村的紫眸越瞪越大——那个仅仅八岁的孩子,在五年里,竟是经历了比人一生都多的痛苦!别忘了,他被掳走的时候,只有三岁!

    话到这里,祭师再度叹道:“要不是小世子现在昏迷不醒,你刚才在他身边,估计第一个就会被他袭击……据我所知,大世子就经历过这事,只是小世子现在已经等同废人,伤不了人了……太子对这事,怕是也已经知晓真相了……”

    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有些生硬。柔润的声线透着沙哑:“那小世子性格显然桀骜,怪不得和小景总是针锋相对。这一次,倒是小景大意了……可毕竟是他未婚妻,怎么会这般不小心?”

    “你也说了,他们两个都天性冷傲,彼此定是有所不喜,会出这事,也是情理之中。”祭师轻道,“这些日子,你就留在府里,协同大世子一起照顾那孩子吧……以你的性格,和那孩子亲近起来应该不难……小世子虽然孤傲,但天性善良,对人的好坏还是辨得清的,不然太子也不会安然至今……你就多费些心思吧……”

    从房里退出,幸村神思微有些恍惚。紫眸看向天际,斜阳暖人,却引动了内心最冰冷的角落。丝丝寒意,敛而不发,徘徊于胸臆。幸村只觉得心中寒凉,寻不到热源,也寻不到宣泄之口。

    眉眼依旧温笑,却只有咧咧寒气,充斥紫眸。猛地腾身,幸村往禁地去了。

    第二日,依旧屏退旁人,幸村开始为龙马治疗。只是这次,那个说不上吻的接触,带上了几分旖旎——幸村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最后一丝灵力被妖丹吸走,幸村终于放下心口大石。没有离开,依旧维持怀抱龙马的姿势——他在等,等刘海下,那双眸子张扬主人的绝世风骨。

    睫羽轻盈,一滴紫绡荷露没能挂住,“滴答”一声落入池中。几乎同一时间,怀里卷出杀意汹涌的狂澜,一只有些青白的小手,已向脖间的要害袭来——眼睑倏地打开,璀璨金辉乍然遮去一池紫韵!

    幸村任由那只小手,扼住了自己的脖颈,同时,也看清了小人儿的绝美金瞳——竟是不同于龙雅琥珀色的灿然金色。这双金瞳,里面蕴含着无数情绪,杀意、警惕、恐惧、茫然……幸村心口一痛,紫眸瞬间黯然,只因自己独独没有看到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

    强迫自己勾起嘴角,幸村温婉浅笑,轻问慢慢收紧小手的孩子:“你就这么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

    小手触电一般收回,金瞳里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惧。嗫喏着的双唇,艰难地吐出字眼:“放开我……不要靠近我……”

    小人儿仿佛融入骨髓的无助,让幸村的心,也升起了从未有过的绝望。轻轻收紧臂弯,温润的声线拂过小家伙耳侧:“放开你的话,你不就沉到池底去了?我怎么舍得让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溺水?”

    小小的身躯微微轻颤,连说的话也颤抖个不停:“不要……不要……不要靠近我……”

    止住不断摇摆的小脑袋,幸村轻问:“你是怕伤害我吗?”

    刚恢复一丝血色的小脸,顷刻煞白,惹得幸村也是胸口一窒。克制不住心底的怜意,把小家伙收进怀里,轻轻低喃:“不怕不怕……没关系的……如果怕伤害我……就记住我的气息吧……我会很乐意……”

    仅着里衣的前胸,弥漫起淡淡凉意——幸村知道,这是怀里的孩子,在宣泄绝望。

    轻抚比水都顺滑的秀发,幸村温声细语地安慰:“没关系……你没有错……你让我离开,就说明你的心比谁都干净……”

    怀里,没有声息——那个孩子的骄傲,让他连哭泣,都不愿发出悲鸣。

    幸村从未像此刻这般庆幸——这里,是在荷池中央——那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不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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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夜风如歌,沁凉如水。幸村站于庭下,单掌扶柱。

    下人过来禀报,凑于幸村耳侧轻声禀报,随即无声退去。指节莹润,轻轻抚摩柱上的荷瓣雕刻,一双紫色深眸缓缓敛起。

    “越前龙雅……我终于明白你的心情了……换做是我,恐怕也会和你一样啊……这个孩子,太过光耀灵秀……芸芸众生,磨不去他的傲世风骨,遮不去他的倾世风华……也只有这样的明亮存在,才会让习惯了地狱深渊的我们,找到前行的方向啊……呵呵……兄弟又如何呢……这样的人,就算逆天而行,我也要得到……”

    滴滴清雨,成为点缀夜幕的珠帘。幸村的低喃,宛如唱尽一生的歌谣,轻碎融入虚空……

    紫眸蓦然睁开,妖冶魅紫化作森冷寒芒,生生割裂了浓稠的夜色。翩然转身,紫色华袍在庭间划出飒然决绝——绝美的紫绡仙荷,踏过世俗的枷锁,向前方唯一的光明走去……

    龙马继续呆在了祭师府,因为幸村提议,多在紫绡荷池里浸泡,有助于龙马温养筋脉骨骼,可以帮助龙马加快生机的恢复。

    恬淡步于廊间,闲适的脚步,被肩上突然出现的剑刃止住,龙雅阴冷的质问,从身后传来:“幸村精市,你有什么目的?”

    温婉浅笑,修长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剑尖,缓缓移了开去——重若千钧。

    “我的目的,和你一样罢了。”

    琥珀色凤眸,猛然瞪大:“你?!”

    越前龙雅看到,前方的紫色背影,慢慢转过修挺的脊梁,如画的眉眼,倾出了盛世烟花:

    “我对龙马的爱,终有一天,会不输于你……”

    龙雅愕然,手中长剑,当啷落地,剑芒,粉碎了地面青砖。

    “为什么?”从牙间迸出的字眼,干涩而沉凝。

    幸村浅笑:“因为我们都需要他的体温。”

    黯然的视线,从青砖移至幸村脸上。突然,龙雅掩面大笑,穿金裂石:“哈哈哈……终究是这样啊……我终究不可能是那唯一一个啊……”

    英雄两行泪,一行为苍生,一行为美人。

    但此刻的越前龙雅,琥珀色的凤眸里,滑出了一颗晶红——黯殇一滴血,千古为一人……

    幸村讶异,不语,却是了然。随即,龙雅锥心刺骨的冷冽警告,刻入心底:“幸村精市,你要追小龙,我不会阻拦。但你记住,如果有一天,小龙因为你伤心,那么你在这个世上的存在,会被彻底抹去。”

    “不会有那一天的。”幸村对龙雅的背影,做出承诺,温柔坚定。

    龙雅回到荷池,龙马已经清醒。见是兄长,龙马极为难得地笑起:“哥哥。”

    兀自来到池边,把犹自浸在池里的小人儿,紧紧抱起。龙马诧异,轻问:“哥哥有心事?”

    龙雅扬头,嘴角是勉强的微笑。龙马不喜,皱眉道:“不要这样笑,难看。”

    收紧臂膀,龙雅突然问:“小龙,你以后会不会抛下哥哥?”

    虽不知龙雅为何这般问,但龙马心里却早有答案:“不会,永远不会。”——斩钉截铁。

    龙雅欣喜,追问:“即使有了心爱之人?”

    “哥哥是哥哥。”——掷地有声。

    心间一颤,龙雅再度抱紧龙马——小龙,我不敢奢求什么了……有你这句话,我就做你独一无二的哥哥吧……只求你,不要再轻易丢下我一人……

    幸村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龙马睡在龙雅怀里,睡颜安恬。

    温润的嘴角,不期然浮上一丝苦——越前龙雅,我还是敌不过你,他到现在,也只认可你一人……

    “今天,就做最后一次治疗吧。”幸村轻语,心里却在向那个娇小人儿道歉:龙马,请原谅我的卑鄙。

    龙雅皱眉反问:“不是已经好了?”

    “保险起见,还是得多加一次。”

    把龙马唤醒,龙雅安抚了一下后,离开禁地。

    幸村浅浅一笑,走近龙马,空气中递来僵硬的波动。按下心底的伤,幸村柔声道:“别怕,我只是想帮你治疗而已。”

    龙马脑袋微偏,金眸隐隐漾了一下,声线清冷:“没怕……”

    确实没怕,只是本能罢了……幸村心疼,却是调笑:“你和你哥哥却不会这么生份。”

    “哥哥不一样。”认真无比的金眸,竟是光华璀璨。

    “可是龙马对我却那么排斥,我会伤心的。”浅笑的紫眸,敛去了眼底的疼痛。

    龙马不做声,只看着幸村,可幸村却能看见,那小小的、近乎透明的鼻翼,正在微微开合——显然是在努力加深记忆。

    幸村觉得可爱,走过去,拉起龙马的小手。刻意忽略掌间的僵硬,把那只小手轻轻覆到自己脸上,笑道:“光记住气味是不够的哦,要把我的气息、触感、体温都记住,龙马才会真正记住我呢!”说着,抱起龙马,“还有我靠近你的感觉,抱起你的感觉,种种所有,龙马都要记住,才会不排斥我。”

    怀里的身躯,带着抵抗意味微微挣扎。幸村能感觉到,龙马在拼命克制自己难受的情绪,不觉感到不舍,可眸色一沉,还是兀自抱起龙马,没入池水。

    “龙马等伤好了,准备怎么办?”为了转移小家伙的注意力,幸村想起新的话题问道。

    “回天一门。”

    听到这不带迟疑的回答,幸村很是惊诧:“为什么?”

    小人儿眨眨金眸,最后回答:“我不能逃。”

    是啊,以他的骄傲,他怎么会做一个逃兵?即使要面对所有人的嘲笑,即使要忍受所有人的鄙夷,他都会挺直脊梁傲然迎上,用自己特有的强势,击溃众人的讥讽——坚持,是他证明尊严的仅剩手段。

    只觉得心口被重重击了一下,幸村疼惜地搂住龙马,叹息:“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龙马惊讶:“为什么?”

    莞尔一笑,幸村眨眨紫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喜欢龙马啊!”

    小身子猛地一颤,龙马垂下头,不让幸村看见金眸里的寂凉——可幸村怎会错漏,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原因——这个孩子,除了从最亲的家人嘴里听到喜欢,其他时候听到的,怕都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诅咒……

    “好了,治疗要开始了。”

    没等龙马回神,幸村就强势吻了下去。

    惑人心神的金色,突然充斥迷茫,盈盈跃动的波纹,仿佛在问:“为什么治疗是这样的?”

    可当龙马感觉到一道温润暖意滑过喉间时,纯真的疑惑渐渐敛去,他能感觉到,那道暖流正缓缓走过四肢百骸。

    待暖流离身,龙马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灵活了不少:“以前,你也是这么帮我疗伤的?”

    “对啊!”笑着回答,幸村暗运血气,让自己的脸颊保持血色。

    龙马不疑有他,点点头道:“谢谢你。”

    轻轻揉过龙马的脸颊,幸村宠溺道:“龙马想谢我的话,就赶紧把我记住吧。”

    小脑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表示同意——幸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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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

    数日后,龙马回府。前脚刚进家门,后脚迹部就来越王府拜访。

    龙雅听到下人来报,俊眉拧起,沉声淡问:“他来做什么?”

    “说是要见小少爷。”

    猛然转身,翻飞的衣袂带出冷厉身姿,龙雅冷声轻喝:“让他走!”语罢,准备抱起龙马回房。

    可越王拦住龙雅,对下人吩咐:“你先下去,我去迎太子。”

    龙雅大惊:“父亲,你这是……”

    越王看向王妃怀里,征询龙马的意思:“小龙想见他吗?”

    怔了怔,龙马微微摇头:“不想。”

    见此,龙雅大松一口气。越王轻抚龙马后脑勺,安慰道:“好,不见就不见,父王这就去把人打发走。”

    来到前厅,又见迹部,越王寒暄道:“太子光临,请恕老夫有失远迎。”

    迹部止住越王:“无妨,我今日来,是听说龙马回府了,想看看他。”

    叹息一声,越王无奈道:“太子殿下,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你,此时此刻,会想见伤害自己的人吗?”

    神色一滞,周身傲气霎时褪尽,迹部黯然,眼角朱砂沉寂:“是龙马……自己不愿见我?”话锋一转,迹部自嘲:“是啊……如果是我,此刻定是恨透了伤过自己的人……”

    “那我先告辞了……明天我还会继续来的……请帮我转告龙马,我会等到他愿意见我的那天……”语罢,迹部转身,准备离去。却被越王叫住。

    “太子,你还是先回天一门吧,你师尊如果知道你这样,定会不悦。小龙那边,他已经说过,他还是会回天一门的,你到时候见他也不迟。”

    迹部大喜,惊问:“龙马还愿意去天一门?”

    越王浅笑:“呵呵……我越王府的孩子,自不会轻易退缩。只是到时,还需要太子多加照顾。”

    两句话,让迹部羞愧万分——原本照顾龙马就是他的职责,可自己却自以为是,不仅不顾他生活艰难,还因为疏忽犯了大错……

    心思电转,最后迹部正色,坚决说道:“我还是决定暂时留在京城,毕竟是我犯下的大错,我必须在回天一门之前,得到龙马的原谅。”

    越王送走迹部,神色复杂。恰在这时,龙雅来到身侧:“父亲,你觉得他怎么样?”

    长叹一声,越王苦笑:“原本我一直认为,这个太子平素傲惯了,三番四次遭拒,定会知难而退。可现在……呵呵……我也看不穿了……看他那样子,倒像是对小龙真正上了心,我想让他放弃都没法了……”

    凤眸沉凝,衣袖里的双掌紧紧握起——骨节分外凸出——可脸上,却是肃穆冷静:“明日,母亲要带小龙去清净寺还愿,我们不妨告知他,至于成不成,就看他自己把握了。”声线平稳,辨不明内里虚实。

    越王诧异:“龙雅,这不像你的作风。以你平日的习惯,定是不会再让他和小龙有见面的机会了,可这次怎么会……”

    “儿臣也是看他态度诚恳,想给他一次机会罢了。父亲不必多虑。”龙雅淡淡回答,兀自敛眉遮去了眼里的翻涌。

    越王看龙雅离去,虎目渐渐眯起:龙雅,你对小龙的感情那般明显,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可你这次的做法,倒让我费解了……

    翌日,越王妃抱着龙马登上车辇,龙雅随行护卫,一齐向清净寺而去。

    车行半日,越王府的人马,终于到达清净寺门前。早有负责接待的小和尚,守在寺门口,见越王府人来,立马上前迎接,然后领着越王妃、龙马、龙雅往内室去了。

    龙雅没见着方丈,便问小和尚:“方丈怎不出来迎接?”

    小和尚倒好茶水,道了声“阿弥陀佛”,不卑不亢回答:“方丈今日有贵客拜访,暂时不便招待越王府的贵人,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方丈自会前来。”语毕,就合上门去了。

    越王妃倒也不在意,这清净寺离京城颇远,一个来回就要一天日程,今日来了,就是住下了,方丈迟早都能见到,倒是龙马的身子,让越王妃时刻挂在心上:“孩儿,可觉得乏了?要不要躺会儿?为娘的陪你。”

    龙马摇摇头,他已经睡了一路,此刻安顿下来,睡意也浅了,便道:“让哥哥陪我去外面走走。”

    越王妃见龙马难得有这种心思,心下暗喜,忙不迭让龙雅抱着去了——多出去走走,对龙马的身心都是极好的。

    清净寺,其实不是龙马第一次来,可那也是五年以前的事了。龙马现在,对清净寺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只依稀记得有个白须老和尚,曾经摸着自己的脑门轻叹:“因果轮回,小施主,我佛终究欠你一场姻缘啊……”

    话说这清净寺,香火倒很是鼎盛,善男信女都慕名而来,为寺庙捐了不少香火钱。而京城里的贵妇人们,也对这清净寺极为推崇,说那寺里的方丈——也就是那个白须和尚——言得极准,很多事都能说个一二,为人指了不少明路。

    现下,龙雅抱着龙马在寺里踱步,照顾到龙马的心神,龙雅刻意放缓脚步,还时时注意龙马脸上的表情。龙马不知,四处张望,倒也有些兴致。

    “两位世子请留步。”突然,身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只是细听去,可以发现那声音中气饱满,气息绵长。

    龙马好奇看去,发现是个慈眉善目的白须和尚,熟悉的容貌,渐渐和记忆里重合——原来,这就是方丈。

    龙雅见是方丈,刚想见礼,却被方丈身后的人吸引了实现:“不二周助?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丈见龙雅询问,笑意盈盈解释:“不二公子与我佛有缘,幼时就已经被佛宗收作弟子,今日来寺里,是为了和老衲讨论佛法。”

    不二这时也一步上前,温和笑着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两位世子,倒也是巧合。”

    龙马见有生人,有些不适,便轻轻拉了拉龙雅衣襟。龙雅会意,淡然道:“想必方丈的贵客就是这位佛宗传人,那我们也不便打扰,先告辞了。”说罢,就取了另一条路,走远了。

    不二看兄弟二人远去,眯起的蓝眸微微睁开,一片清澈。恢复笑意,不二看向方丈,浅笑道:“大世子对幼弟真正情重,只是那小世子不知现在如何了,失踪了五年,也不知遇了什么事。”

    方丈微有些讶异:“少宗主不知那小世子前日遇了何事?”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各处游历,并未听闻。方丈不妨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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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金乌西坠,香火缭绕的清净寺,渐渐平寂下来。

    “哒哒哒——”整齐的马蹄声,从远处快速靠近。不多时,几匹快马已经停在清净寺门口。当先,一个俊美男子翻身而下,径自往寺内走去。后面的随从,急急跟了上去,见到走上前的小和尚,会意地打点道:“赶紧去安排好房间,太子殿下今日要在清净寺住宿。另外,听说越王妃和两位世子也来了,这房间,最好可以安排在他们附近。”

    又说了几句,小和尚领命去了,迹部则匆匆向内走着,见随从跟上来便问:“打听到在哪了?”

    “是,小世子现在正和越王妃、大世子在房里用素斋。”

    前行的脚步猛地止住:“用晚膳?”

    凤眸微转,迹部突然问:“这清净寺的膳食,他可吃得惯?”

    随从一怔,没料到太子会这般问,但也不敢惹迹部生气,急忙回答:“原本是吃不惯的,可方丈好像用了什么办法,让小世子肯吃一些了。”

    敛起的眉峰微微放下,迹部似乎松了口气:“这就好。我们先回房。”显然是不想打扰小世子用膳。

    随从会意,也不置喙,安排去了。

    另一边,方丈正招待越王妃三人用素斋,只是小家伙显然有些不适应——因为不二周助在场。越前龙雅也很是不满,忍不住暗暗腹诽方丈的多管闲事。

    越王妃正抱着龙马,耐心地伺候龙马吃东西,倒也没什么,可龙马就不一样了,对面一直有个笑眯眯的男人看着自己,可想而知这饭吃得有多难受。于是,没吃几口,小家伙就淡淡地说:“吃饱了。”作势就要离开越王妃的怀抱。

    越王妃奇怪,怎么龙马今日吃得这么少?不免担心地问:“乖宝贝,是不是这里的吃食不合胃口?要不要娘去帮你弄些烤鱼吃?”

    这话,在佛门境地说出来,实在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在意,甚至是方丈,也投去询问的目光——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方丈也不想委屈了他。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龙马身上,不免让小家伙觉得自己被特殊化了。天生的傲骨,让他生起了不服输的念头,尤其对面那人的视线,更让龙马有种被轻视的感觉,于是当即拿起筷子,开始自己夹菜吃。

    龙马这番举动,让众人都有些愣神,可很快,龙马的反应让他们乱成了一团——强迫自己吃东西的结果,就是龙马再度委下身,开始呕吐。

    越王妃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个劲帮龙马顺气,嘴里哽咽着说:“我的儿欸!你这般逞强做什么?你这是要把娘急死啊!”

    龙雅也急得不行,他看出来,龙马会这样,是因为不二。当即,冷戾的凤眸扫过去,眼底杀意涌动。

    不二倒是愣住了——把龙马逼成这样,并非他的本意!

    最后,在龙雅的坚持下,一顿饭不欢而散。

    夜色渐沉,不二从方丈的禅房出来,银钩已是挂于枝上。蓝眸不自觉转向某个方向——那里,是龙马的卧房。

    清冷月辉,碎碎铺满大地,宛如为大地覆上了一层冰霜。月白色的身影,站于白霜之上,俨然成了冰雪的化身。一双蓝色水眸,映出了霜寒千里,最后只余中心那点昏黄——龙马的房间,蜡照成画。

    蓦地,思绪沿着肃杀青霜,绵延着溯回朱门——不二第一次遇见龙马,是在皇宫高墙之内,当时,绚丽的灯火陪着游弋的丝竹,画梁雕栋。

    那一次,龙马两岁,不二八岁。

    天子生辰,自是天下大赦,朝歌群宴。那一晚,不二随父进宫,参加宫宴。少年自有少年的去处,何况平日里,彼此都是相识的,自然很快聚到一起,谈天说地。说着说着,聊起了越王府的大世子。那个年纪,那般天资,谁不是心高气傲,没几句话,话题的中心,就成了越前龙雅。

    不二对越前龙雅倒不甚在意,毕竟是佛宗的传人,那份气量心胸还是有的。于是,只听着别人说三道四,并不插话。突然,人群里不知谁轻喊了一声:“看,那不是越前龙雅?!”

    顺势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清俊少年,尊崇勋贵。不二也是心叹:这越前龙雅,定不是池中之物。

    越前龙雅正随一位贵妇走动,想必那就是曾经被誉为“京城双姝”之一的越王妃。不二好奇,倒也多看了几眼,然后恰好见到,越王妃微微侧过了身——这才发现,越王妃怀里,还抱着一个幼童。

    小家伙正趴在王妃怀里,因为要和哥哥说话,时不时会低下头,然后那过长的刘海,就会与脸拉出一段距离。以不二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一个完美的侧脸。

    不二还记得,那一眼的惊艳,在自己修了五年的佛心深处,掀起了何等滔天巨浪——墨绿,或者说海绿色的软发,瀑布一般倾下,海潮掩映中,两颗璀璨金珠从海底缓缓升起。光芒虽然囿于一方,但并不影响它的瑰丽灵动,闪烁间,自有道道金色流光,融出日照的暖意朦胧。

    那一刻,不二只觉得,佛宗圣地里的金身佛祖,再怎么宝相庄严,也不及这两抹飞金灵耀。

    惊叹一瞬而逝,可倾心却是天长地久。不二知道,这个幼童是未来的太子妃,但他突然觉得,即使是这天下,也撑不起那双金眸的浩大,反而是那两簇金焰,会烧尽世间容华。

    龙马失踪了五年,不二在脑海里,也记了龙马五年——他相信,拥有那双金眸的人,不会轻易离世。

    五年后,那孩子果真回来了。没有看到那双金眸,但不二从那个瘦小的脊背上,看出了主人的风华,已经更加夺目。当时,不二对迹部,第一次生出了嫉妒。这也是他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情绪。

    今日再见,又有谁能知道,不二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保持了惯有的微笑——只有不二清楚。也只有不二自己知道,今日的笑,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听方丈解释后,不二自是肝肠寸断,恨不得把那五年,悉数移到自己身上。可他忘记了小家伙的骄傲,也忘记了小家伙的防备,过早地表现出了真实的自己——想必,那孩子定是被自己的热情,灼伤的……

    心间伤凉,不二踏过一地孤霜,黯然回房——背影,端的空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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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九、

    龙马呆在房里,面色有些虚弱——对他来说,呕吐也是一种折磨。

    越王妃心疼,素手犹自轻轻抚着龙马的背,一双美目布满担忧:“孩儿,以后可不许这样莽撞了……刚才,可吓死娘了……”

    龙马疲累,无声点了点头颅,拨开的刘海下,金辉流转。

    看龙马精神不振,越王妃也舍不得再打扰,细心替龙马掖好被子,拉上龙雅退出了房间。

    将儿子拉进自己房间,越王妃才松手:“龙雅,你实话告诉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让太子知道我们的行程?”

    “不出意外,小龙以后定会和太子成婚,我只是想让他们好好相处,在成亲之前培养一些感情罢了。”龙雅淡淡回答,避开的凤眸这才转向越王妃,却见到越王妃的杏眸,冷然威严。

    笃定摇了摇头,越王妃道:“你在说谎。”

    龙雅心惊,却再度掩饰,淡然说道:“我能有什么谎话,虽然我对那无用太子一直不满意,但他终究是太子,后面还有整个皇室撑腰。他对小龙做了那等丧尽天良之事,我当然恨不得杀他以泄心头之怒,只是这样做,对小龙和越王府都不利。小龙很有可能会孤老终身,越王府也会陷于水深火热,我又怎敢随意而为?昨日我也见了太子,和父王说话的态度极为诚恳,他说想道歉,应该不是作假。所以,于情,我确实不想给他机会,可于理,我却只能妥协。”

    越王妃不语,沉吟许久,蓦地抬手。

    “啪!”响亮的掌掴声,惊起满室寂静。龙雅的左脸,已然高高肿起。

    凤眸惊疑,正待询问,却见越王妃突然美目转红,带着哭意喝骂起来:“孽障!你当真以为我和你父王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对小龙的感情,那般明显,除了小龙因为涉世不深不知道,越王府还有谁看不出来?!”

    “我到底造的什么孽?居然有你这么一个败坏伦常的逆子?!!你居然对自己的亲弟弟,产生了男女之情!!!”

    龙雅兀自垂眸,也不言语,由着越王妃喝骂——这件事,他根本就不想隐瞒,现在说开了也好。

    见龙雅沉默,越王妃更是大怒。“啪!”又是一巴掌,扇上了龙雅的右脸。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厉声喝问。

    龙雅冷然回答:“因为我不忠不孝。”

    “亏你还知道自己不忠不孝!”越王妃抹去眼里的泪水,大喝:“跪下!”

    龙雅应声而跪,只是脊梁依旧挺直。

    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根二指余宽的藤条,越王妃开始往龙雅的背上招呼。

    房间里,只有一声声沉闷的响声,那是物体击打肉体的声音,听起来力道极重。

    龙雅依旧挺直着脊背,什么话也不说。越王妃见他这样,更是火气上窜,手里的力道愈发重了。

    眼见龙雅的后背,即使有衣服遮挡,也已血肉模糊,越王妃终于打不下去,“啪嗒”一声扔下了手中藤条。

    “冤孽啊……”一声长叹,越王妃终是哭开了。

    龙雅见母亲哭泣,心有愧疚,想上前安慰,却被王妃一掌打开了伸过去的手。越王妃含泪瞪了他一眼,怒骂:“没用的东西,你除了这般安慰一下人,还能做什么?!”

    被母亲的问题问得有些愣神,龙雅的手,僵在了空中。

    “如果你只是不忠不孝,我还打你做什么?这般无能的儿子,我大不了只当没生过!”

    “我打你,是因为你懦弱、无能!没骨气、没胆气!你是越王府的大世子,是离国年轻一辈中最强的人!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只会眼睁睁将自己爱的人拱手相让!你的血性,在小龙面前全是空的!你根本不敢和太子正面叫板!根本不敢和太子公平竞争!你连告诉小龙你爱他的勇气都没有!!!”

    “甚至,你连当着我和你父王的面,承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龙雅,你太让娘失望了!”

    这下,龙雅是彻底懵了——他以为自己母亲会大发雷霆,甚至与自己断绝母子关系,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越王妃说的话,显然与料想的相距甚远。

    “母亲……你是……同意我和小龙……”

    瞪了龙雅一眼,越王妃冷嘲:“别把话说得那么早,最后成不成,还说不定呢!”

    龙雅更是惊异,失语问道:“怎……怎么会……”

    蓦地叹息,越王妃轻轻拉起龙雅的手,语带愁涩:“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怎么样……小龙是我们的孩子,可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忍心让仅有的两个儿子,因为我的原因,最后不得善终……小龙吃了那么多苦,如果我们再把你逼上绝路,他定会厌弃世事,早早离开这人间……而你……我看得出来,没了小龙,你也会生无可恋,你们两个,根本就不能没有彼此……你们这是在逼我们做出妥协啊……”

    拭去眼角的泪水:“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更是爹娘的心头肉,我和你父王再冷酷,也是舍不得你们伤心的……更不用说小龙,他才那么小,就已经落得这般凄苦,现在我只要看到他有点不舒服,就觉得心尖上有刀子在磨……你说,我怎么还狠得下心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和你父王也已经看开了……无后就无后吧……拆散了你们,同样是无后的结局,何不一家人开开心心,一起生活下去呢?只是对不起越前家的老祖宗了……”

    素手抚上龙雅面庞,越王妃眼里,满是遗憾:“本来还想抱孙子的,可现在……我们只能好好保护两个儿子了……龙雅,既然我和你父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追吧……小龙他,很优秀,值得你付出真心,我们会在你身后支持你的……”

    温婉的气质霎时凌厉起来:“现在看来,那太子反倒不如你,把小龙交给他,我还真不放心!龙雅,皇室那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和你父王自会解决……我倒要看看,我越王府的事,天下有谁敢插手!”

    此刻的越王妃,杏眸半眯,秋水沉凝,周身上下,竟隐隐散发出了掌控天下的霸气!那凤翔之姿,竟是连后宫里的那位,都没有这般华贵尊隆。

    龙雅心里,此刻又怎是感动一词能够解说的!这才想起,越王妃出阁前,在京城里有“女将军”的美誉。

    原来,这越王妃,出生将军府,与当今大将军是亲生兄妹,不仅生的花容月貌,更是武艺高强,熟读兵书,对权术阴谋也了如指掌。当年老将军就笑说:“我这女儿,若为官宦,朝堂之上必是国之栋梁;若为商贾,百姓之间必定富甲一方;若为侠士,草莽之中必当江湖称颂。”可见越王妃当年,风采极盛。只是这么一朵鲜花,最后被越王采了去,不过越王也是龙凤之姿、腹中锦绣,两人结合,倒也不辱没彼此。

    这边母子交心,那边迹部在龙雅的刻意安排下,也终于有了接近龙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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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3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

    凉风沁肌、寒意透骨,迹部立于门前,身形踟蹰。

    几次抬手,欲轻叩门关,却悉数收回——指节修长,关节僵硬。

    门内,灯影依旧,照亮了门外石阶,月度如水。只是一扇门,只是一窗纸,却割开了两生韶华,让迹部眷念成痴。

    “龙马……我能进去吗……”终是一声叹问,浮云轻烟一般,缭绕着钻进门扉,惊醒了里面孤高的灵魂。

    没有响动,只有一声拒绝:“不要进来。”声线微凉,穿肌入心,让迹部失魂——原来,他的音色这般遥澈,明明只在耳边,却无踪可循。

    心慌异常,迹部不觉提高音量:“龙马,我只想当面向你道歉,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了。”一句话,蓦地延展了两人间的距离——门内淡淡,门外切切。

    双掌紧握,迹部涩然笑道:“你连让我见你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吗……?”

    良久,门内窸窣响动:“你进来吧。”

    如获大释,迹部欣喜推门,踏入门内——小人儿已从床上坐起,拥着棉被,蜷成一团。

    小家伙的蚕宝宝状固然可爱,可迹部却想起了小家伙的寒症。暗骂一声“该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

    果见小人儿警觉后退,早被磨尽的傲气,悉数化作歉疚:“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帮你渡真气罢了……”

    声线懊恼,却不再疏冷:“我没怕。”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勇敢,一截雪白的细腕,突然递到迹部面前。

    迹部愣神,却被皓腕摄走了神魂——雪腻肌肤银华流转,比之月辉也不遑多让,只是,密密麻麻的伤疤,成了割裂心脏的利网。迹部心碎,嘴里轻喝:“把手伸出来做什么,外面这么凉。”

    小手乖乖地缩回被窝,龙马依旧强调:“我没怕。”

    蓦地想笑,迹部不曾料到,小家伙会有这般执著娇憨的一面,只觉得这样的龙马,怎么看也看不够。语带宠溺,柔声安抚小家伙:“是,你没怕,你只是不喜欢我靠近罢了……”这样的话说出口,迹部竟不觉得心伤。

    “只是再不喜欢,我还是要给你渡真气,你的寒症太伤身了。”说着,手掌搭上捏着棉被的小手,摸准筋脉后,开始小心输送真气。

    掌间的小手,渐渐放松,迹部心喜,眉宇间一片灿然,连眼角的朱砂,也红出了喜气。

    透过刘海,龙马可以看见迹部身着的长衫——除了腰间一抹水蓝,竟是一袭白色,无一点朱红。

    “你喜欢红色。”正经点明迹部的喜好。可迹部却淡淡一笑,回答:“可你喜欢白色。”

    小小的鼻子,微微一皱,鼻翼间发出一声轻哼——显然小人儿感到不自在了。

    迹部心知肚明,可却不觉得颜面被折,反倒正色道歉:“龙马,之前是我疏忽,你大哥把你交给我,我却没好好照顾你,还自以为是,最后害得你险些……你心里肯定还在气我,我也自知罪不可恕,我没想过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弥补那些天犯下的错。”

    龙马微怔,奇道:“为什么?你来不就是要我原谅你吗?”

    “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怎么还会想着得到你的原谅……”

    小人儿更奇:“可我已经原谅你了。”

    迹部一愣,蓦地神色苦楚:“龙马,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见龙马小脸疑惑,迹部继续解释:“这样,我就有借口呆在你身边了……”

    “你讨厌我,觉得我不华丽,为什么要强逼自己陪在我身边?我有爹、娘、哥哥,他们都会照顾我,我也记住了他们的气息,已经够了。”

    这是龙马对迹部说的最长的话,可却让迹部极度心酸——是啊,他并没认可自己啊……而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还能收回?龙马心里,定是认为我不喜欢他的……

    “龙马……”声线哀沉,“我……”一时间,竟是无语萧条。

    龙马不解,此刻也感觉身体好了少许,就将手抽回。“你可以回去了,我会回天一门的。”

    被小家伙下逐客令,迹部突然急切起来:“不是的,龙马你听我说,我不讨厌你,一点也不!我知道我之前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都伤害了你,可那不是……不是……”

    还能怎么说呢?迹部比谁都清楚,自己过去,确实不喜和龙马接触。

    见迹部无言解释,龙马突然躺下身,背对迹部说:“我困了,想睡觉了。”

    迹部知道,自己的言行,让敏感的小家伙伤心了——以他的敏锐,又怎会感觉不到?

    棉被微微隆起,显出龙马瘦小的身躯。迹部突然觉得,对龙马,还是坦诚相见比较好:“龙马,我不否认,过去确实不想见到你……”小小的身躯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惹得迹部也是心口酸疼。

    “我和你的婚约是你出生时就定下的。我当年为了看看你,还去了你家,可我和你哥哥,似乎天生不怎么对路,第一次见面就不欢而散……我自小心高气傲,在你哥哥那里折了面子,就把怒气撒到了你身上,对你,从此就有了芥蒂……后来,我和你哥哥,次次见面,次次对立,我对你也就一次次失了本心,把你想成了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而我们的婚约,也让我越来越不喜,因为你哥哥总是说他不同意这桩婚事,我配不上你之类的话,想我也是堂堂太子,被人一再拂面子,最后肯定会心生愤懑,所以对这桩婚事也就越来越讨厌了……”

    本想提一下龙马失踪的五年,可又怕刺激了龙马,迹部便简略带过:“后来,你回来了。说起来,从你出生到回来,总共八年,我和你只见过一次面,那次我还只看见了你的后脑勺……”说到这里,迹部不免苦笑——原本他有无数次机会,可都因为幼稚,失去了……

    “你的突然出现,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不是因为不想见你,而是我们分别五年,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心情面对你……五年里,我总是刻意避开关于你的消息,所以对你的了解,也是形同白纸,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没法把你当婚约者对待,可也没法只把你当越王府的小世子……”

    “后来,我们去天一门,我因为不了解你而产生了误会,我以为你真的只是一个性格乖僻的小鬼,什么都不懂还偏要装成天下第一的样子……”话到这里,龙马突然应声而起。

    迹部只看到前方墨绿色的小脑袋突然转过脸,速度快得连刘海都被带到了一边,然后,一双流光溢彩的金眸,就这么硬生生撞进了心底——高贵华丽的色泽,本就可以轻易夺走人的呼吸,现在成了眸色,更因为眼里时刻变幻的情绪,展现出了光明神圣的炫辉感,夺人心神。主人本就是心比天高的主,一双金眸更是掩盖了天下斑斓华彩,把万丈红尘悉数纳入瞳中。夜月铅华,不及那片金色冷傲,不抵那轮金日深邃;梦里乾坤,不如那抹鎏金仙奇,不堪那面金台映照。世间繁华,缺了明镜的倒映,却在这双眸前,禁不起一丝写照。试问,天下又有谁能抹得去那道轻狂,又有谁能抓得住那缕空明?

    不曾料想,帘幕之后,会有这般奇景,更不曾料想,迷雾之中,还藏了这般亘古星瑕!

    迹部就这样迷失在了那双金眸里,可金眸的主人,却不满质问起来:“谁是小鬼了?谁性格乖僻了?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老是装成天下第一的样子!你……你这只自恋的孔雀!你……你这头猴子山大王!!!”

    小人儿难得气急败坏,略带羞恼的语气,竟是挠得迹部心痒难耐,真恨不得立刻把小家伙搂在怀里,精心呵护,细心疼宠。

    不敢惹小家伙生气,迹部老实应声:“是是是……是我自恋,是我说错话了……那也是我不了解你之前,才这么想的。后来了解了,我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

    凤眸微凛,眼角的朱砂突然倾出夺目风情:“龙马,我现在对你,根本就不讨厌,相反还很想接近你。即使你还没有习惯我的触碰,我也很想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对你,反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流转的金眸倏地凝固,龙马脸色僵滞:“为什么会喜欢?你喜欢我做什么?”

    毕竟涉世未深,小家伙又怎能明白迹部的话中明细,此刻不解问出,倒惹来迹部一阵苦笑:“喜欢一个人,哪还有为什么的道理?喜欢就喜欢了,也不为做什么。你对你父王母妃定是喜欢的,你可有为了什么目的去喜欢他们?”

    懵懂摇头,龙马金眸蒙上一层薄雾。

    迹部心喜,继续道:“这喜欢,只是发乎于情的表现,我觉得龙马好,就喜欢了。另外说起来,我还是龙马的未婚夫,今后是要娶龙马的,喜欢龙马是天经地义,不喜欢倒是不合常理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金眸蓦地烧成两簇火焰,小家伙恨恨地说:“谁要你娶我了?哥哥说了,我也是男的,要娶也是我娶你!”

    迹部一愣,没想到越前龙雅还给自己摆了这么一道,不由得暗自腹诽,可面前的小家伙,他却是舍不得伤一毫,只得附和:“好好,你娶我也行,我们都是男的,谁娶都一样。”说着,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摸摸龙马垂顺的秀发。

    出于本能,龙马下意识想避开去,可微微瑟缩一下后,就克制住了自己。

    迹部如愿以偿触碰到龙马,竟是喜极而泣:“龙马……你……”

    小人儿脑袋微偏,金眸认真看着迹部,缓缓说道:“在回天一门之前,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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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次日天明。

    蜡已烧尽,屋外清光渐次照临卧榻。龙马犹自沉睡,不见醒意。

    修挺身姿,立于枕边,无言自伤。手掌轻移,似要抓住枕间的灵秀,却空然收回,隐于袖间。

    一声轻叹:“龙马,你无须紧张,我只是想在临走前看看你……”

    “你不用起来。”见棉被轻动,急忙阻止,“清晨露寒,你还是再过一个时辰起来吧。”

    床上没有动静。可曲线绷得宛如满拉的弓弦。

    浅浅苦笑:“龙马,你且听我说一些话,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昨天,我并无意奚落你……可能你不会相信,我之所以一直看着你,是因为真的很开心,能够再见到你……”

    “你肯定是没有记忆的,毕竟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却没见到我……那年你才两岁,即使见到我,到如今应该也已经没有印象了……”

    “昨天,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心里很是欢喜。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京城里的人都已经把你忘了,我却一直没忘,直到那日你回京,我才第一次无牵去挂地回佛宗……唔……说无牵无挂,可能也不算对,毕竟我心里还是一直记挂着你的……”

    “呵呵……说了这么多,你可能觉得烦了呢……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没有让你难堪的意思,只是能够和你重逢,心里极为激动,不觉之下就让你感到不自在了……”

    “我就要回佛宗了,龙马,你接下来要好好保重……如果……我说如果……你对我并未感到讨厌,你能不能原谅我昨天的唐突?”

    小心翼翼问完,床上却不见动静。嘴角微扬,神伤入骨。

    “呵呵……没关系,我不逼你……”

    蓝眸萧瑟,愁凝思住。不二黯然旋身,步履蹒跚,竟是避情匆匆。

    棉被倏地被掀开,白色的瘦小身影,猎豹一般扑向不二。掌间寒光闪烁,腾挪间,森冷刀尖已是抵在不二后心。

    不二僵住,随之而来的却是欣喜——有反应就好!哪怕是要伤自己,也比不理不睬好!

    脚步止住,任由刀尖慢慢向前探入。能感觉到,刀尖锋锐无匹,可主人的动作,却流畅中带着先天的善良。

    龙马惊诧,眼看刀尖就要入肉,失声问起:“你怎么不躲?”

    前方身躯猛然转身,迎上锋锐,刀尖竟是直接抵住了心脏处。龙马更奇,抬头看去,却蓦地陷进了一片带雨的天空。

    明明是清澈的蓝,却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有哽咽的忧伤。

    一声安慰,下意识就出口:“不要哭。”

    不二怔神,随即蓦地笑开,宛如春临大地。蓝色水眸,刹那间浅润明亮,苦涩嘴角,也是顷刻明朗。醇绵清柔的声线,悠悠漾开:“好,龙马不要我哭,我就不哭。”——有你这般,我的心就不会哭……

    怔怔收回匕首,金眸迷茫:“你为什么这么听话?”

    “因为是你的话。”笑意更浓,不二蹲下身子,和龙马平视。

    灿烂的金,纯美的蓝,渐渐交织出蓝天掌撑金日的绝美风景。不二兀自轻语:“龙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小景争一下……”

    “争什么?”

    静静默视眼前的金眸,不二突然猛地把龙马强硬拉进怀里,不顾抵在胸口的刀尖,把人紧紧搂在怀中,深沉地在龙马耳边呢喃:“争你……不止是小景,还有你哥哥,其他爱你的人,甚至整个天下……龙马,你是我唯一想争的人,也是唯一非争不可的人……”

    环紧的双臂突然松开,龙马回过神,不二人已在一丈开外,背影俊挺,温润中透着霸气。

    人渐渐远去,不二的柔和声线,缠绵着在空中逸散:“龙马,我们还会见面的……那个时候……就是我和全天下抢人的时候……”

    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正在散去。不自觉皱眉,龙马却第一次没有因之而干呕……

    中午,车马动身,越王府和太子的人马,离开清净寺。

    “小龙,接下来你真的要去天一门?”小脑袋轻点,让龙雅苦笑。

    越王妃轻拍龙马的背,劝说:“乖孩子,听娘的话,还是别去了。”

    “要去。”简单两字,堵住了其余人的口。

    越王妃和龙雅对视苦笑——小龙的决定,没有人能劝得了。

    车马渐行渐远,龙雅凤眸深沉,不知作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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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3: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迹部几乎每天都耗在越王府,时刻陪在龙马身边。虽然能够接近龙马值得高兴,但如果越前龙雅不□来阻挠的话,迹部会觉得更好。

    龙马也兑现了承诺,终于在七天之后,记住了迹部的气息。

    这日晌午,迹部抱起贪睡的龙马,开始上路——这一次,迹部不可能再让龙马一人呆在马车里。

    行至城外数里,龙马幽幽醒转,迹部感觉到怀里气息微动,小声轻问:“醒了吗?还要不要多睡会儿?”

    身下快马飞驰,迎面而来的寒风,带起衣袍,猎猎作响。早想到马上风寒,迹部已将龙马裹了个严实。隐在貂裘里的脑袋,微微摇了下,算是回答。

    收紧双臂,免得风灌进裘袍,迹部突然问:“龙马,要不我们一起坐马车算了,这马上的风实在是大。”原来,迹部本是打算和龙马一起坐车的,可龙马不肯,要骑马。无奈之下,只好遂了龙马的意。

    终究觉得不妥,迹部有意放缓了速度,怀里的小人儿,此刻正紧紧偎着自己,让迹部胸间涨满幸福。

    “龙马,如果觉得冷了,一定要告诉我。”虽然一直在给龙马渡真气,可这般迎风而行,还是让迹部放不下心。

    感觉到龙马点了点头,迹部不自觉扬起嘴角,骄傲中带着满足。

    此番再入天一门,情形已是大变。首先,龙马被接到了迹部住处,在迹部的坚持下,开始同吃同睡。这倒也不是指两人同榻而眠,只是作息的步调一致罢了。龙马至今都不愿意和人同睡,就是龙雅也不行,迹部自然也只好迁就了。其次,经过迹部暗中安排,龙马的师尊换成了门中一位长老,老人家素来性格温纯,对龙马也不会太过刁难。再次,知道了原因,迹部再也舍不得逼龙马了,吃穿用度,都由着龙马的喜好,只是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会轻声细语好好劝一下,至于龙马肯不肯听,就看龙马的兴致了。就比如那烤鱼,迹部看龙马天天吃、餐餐吃,为了让小家伙维持基本营养,只得变着法子哄龙马,让他多少吃一些旁的食物,当然,那吃食还是离不开鱼。

    现在,迹部简直就是接过了龙雅的所有工作,每天问得最多的,就是龙马的情况,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第一时间赶到龙马身旁。习惯了被人伺候,也习惯了迹部的伺候,龙马倒也受的心安理得,而这,恰是迹部希望看到的,是故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很是契合。

    当然,迹部天性高傲,也只在龙马面前,肯心甘情愿放低身段,精心伺候不算,还甘之如饴。至于其他人,入不了他眼的,永远也不可能让他瞧个正眼过去。

    这日,龙马在师尊带领下,来到天一门的练武场。老人家带龙马来,当然不是让龙马上去比武的,只是考虑了一下龙马身体实在太弱,就想让龙马先从最基本的锻体开始练起。至于练不练得出名堂,所有人都没抱过太大希望,只求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也就基本通过了。

    老人带龙马走到梅花桩前,吩咐龙马上桩。可龙马身量太小,虽说有八岁,却还不如普通七岁孩童高,是故站在最低的桩前,也没能和桩保持齐平。所幸龙马手脚还算利落,攀爬几下后,还是站到了桩上。老人是看着龙马爬上桩的,当他看到龙马攀爬的动作和速度时,有些浑浊的老眼闪过了一丝精光。

    半阖着眼,老人捋了捋胡子,随即吩咐道:“你且在这桩上扎马步,半个时辰后,我再回来。”

    龙马对这位老人也算尊敬,老实答了声“是”,就自顾自练开了。

    老人看龙马扎出的马步不仅形似,连神韵也是颇具规模,不禁暗暗称奇。不免疑问:“龙马以前扎过马步?”

    “恩。”

    “多久?”

    “三年。”

    “原来如此……”老人轻叹,不再多说,径自走远了。

    其实龙马今日的马步,比他在杀宗练的三年,要好得多。原本他的马步只是形似,神韵几乎没有,毕竟从未体验过马上纵横的感觉,那种连绵起伏、优雅矫健的感觉,只靠观察是体会不来的。可同迹部骑了两日马后,他就已经把握住了马步精髓,现在扎出的马步已是有模有样,不得不说,他的天赋好得妖孽。

    正当龙马站着的时候,远处练武场上的人,有几个聚了过来——细看去,正是龙马之前的同门。

    “小师弟,你失踪了一阵,又回来了呀!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不理会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龙马保持身姿,闭眼不语。

    几人知道他天性如此,但面子被折了,总要消消气。于是,就有人不安分了。

    “哟,小师弟还扎马步了!你看你都八岁了,还扎马步,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师兄帮你找些适合的训练做做。”说着,其中一人抽剑,斜劈劈断了龙马脚下的木桩。

    龙马仗着身形轻盈,没有摔倒在地。还是不理会那作怪的几人,另寻木桩攀了上去。

    几人见自己被忽视,顿时气恼,准备继续使坏。可还未动手,远处一声娇喝传来:“你们几个,干什么欺负人!”

    看清来人,几人登时慌了神——远远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模样有五分相似,都长得明艳动人,看来是一对姐妹花,刚才喝止几人的就是其中小的那个。

    小丫头显然极具正义感,见有人被欺负,就拉着姐姐上来打抱不平。白里透红的粉脸,因为气愤更加红润,一双秋水杏眸透着怒火,隐隐折射出上位者的威严——原来,这对姐妹,恰是天一门掌教的掌上明珠,父姓为秋,姐姐叫秋兰,妹妹叫秋雨。

    几人见是门内两位公主,都有些慌乱,急忙上前见礼:“见过秋师姐,小师妹。”

    秋雨显然还在气头上,再次喝问:“说,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他?”

    几人讪讪一笑,暗中推了个代表上前解释:“小师妹怕是看错了,我们哪有欺负他,反而是在帮他修炼。”

    秋雨显然不信,狐疑地反问:“哦?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今年已经八岁,在门里,早就应该选择自己的兵器,上练武场比试了,可他现在还在这里扎马步,显然是在逃避比武。我们几个也是为了他好,想要让他及早上场,早日把胸中的胆气磨练出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秋雨毕竟年少,隐隐开始相信了。可还是觉得不妥,便拉了拉身后的姐姐,问:“姐姐,你看怎么说?”

    秋兰看了几眼,一双美目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梅花桩上,眸光微微闪动:“你何不问问他?”

    秋雨受秋兰点拨,想想也是,就走过去对龙马问:“喂,刚才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这秋雨,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在天一门上下门人的宠爱下,还能有这份路见不平的豪气,已经很是可贵。可毕竟被人宠着长大,谈吐举止,总有股脱不去的傲气,还带着一些女孩子都有的娇蛮,是故这句话问出来,口气有些冲。

    如果换了别人,见到这么一个可爱玲珑的小女孩问自己,肯定早就喜笑颜开地回答了,可秋雨偏偏遇上了龙马——一个比她冷傲千倍,受宠千倍的人——她那句问话,显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了。

    见龙马不理睬自己,秋雨有些生气,再度拔高音量问:“喂,我在问你呢!他们刚才有没有欺负你?!”

    “好吵。”桩上的人,终于不高不低回了一声,可开口,就是能把人刺伤的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你,你居然不识抬举!”秋雨大怒,喝骂起来。

    “我的事,与你何干?”

    音色纯澈,却端的凉薄,把秋雨的好意无情踩在了脚下。秋雨平日何时受过这等气来,不觉心中气苦,说的话带上了一丝鼻音:“你太过分了!我好心帮你,你就这么对我!我要让爹爹狠狠地罚你!”

    “请便。”

    被这两字气得气息紊乱,秋雨蓦地看向秋兰,双目戚戚地向秋兰投去求助视线。秋兰无奈,只得上前,询问龙马:“我妹妹问你,你为何不肯回答?她也只是好心帮你。”

    龙马站在桩上,刘海遮住了金眸,旁人只能看到脸的下半部分。这厢被秋兰询问,也不见有什么动作,还是冷冷回答:“不需要。”

    秋兰气息一滞,却没有发作,最后只叹了口气问:“你只需告诉我,他们可曾欺你。”

    明显感觉到,刘海下,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秋兰不觉脊背发凉,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良久,才从那双薄唇中听到:“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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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秋雨听龙马说“不曾”,很是诧异——刚才,她看到的明显是这几人在捉弄他啊!下意识看向那几人,却见他们个个谄媚地笑着,难免觉得恶心,就又把头转向了龙马——他虽然态度不好,但比门里那些只知道献殷勤的人好多了,至少不会让自己觉得恶心……

    所以说,女孩子的心思,能不猜就别猜,因为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谁能想到,一个对她冷言冷语,还差点把她气哭的人,会让她觉得看起来顺眼呢?

    这边秋雨正胡思乱想,那边秋兰则是暗松一口气,转过来安慰秋雨:“雨儿,你看他都已经说了,没有被欺负,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吧?”

    秋兰又怎会猜知秋雨的心思,见她垂眸不语,还以为她仍旧在为龙马的话置气。而秋雨听到自己姐姐说话,这才回过神,随便应了一声。

    秋兰见已无事,就拉着秋雨走了。

    那几人目送两姐妹走远,再度把注意力放回龙马身上:“小子,刚才还算识相!既如此,我们也不为难你了,只要你把身上的碧香露交出来,我们就放过你,不再找你麻烦,怎么样?”

    原来,这几人竟是打的碧香露的主意!

    可龙马身上又怎么会有!自从迹部知道真相后,怕龙马再出事,就再也没让龙马接触过灵药,他身上又怎还会有?

    龙马垂眸,兀自说道:“没有。”——他说没有,那是真的没有了。

    那几人本就是冲着碧香露来的,现在龙马告知没有,怎肯相信,当即威胁起来:“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的,乖乖把碧香露交出来,否则……”明晃晃的宝剑,从桩身慢慢上移,最后停在龙马半弯的腿上。

    动作不见迟滞,龙马依旧两个字:“没有。”

    几人被龙马的态度激得勃然大怒,当下挥剑,向龙马脚下的木桩砍去。随着木桩应声而断,龙马也落到了地上。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淡淡复述,龙马站直身子。虽然身量瘦小,在那几人面前,有些不够看,但那隐隐散出来的清冷傲意,却让几人有些踟蹰。

    横了横心,其中一人忽道:“管他那么多,我们直接上去搜出来便是!”

    “可万一被大师兄知道了怎么办?”有人担忧问。“你忘了狄明腾的事了?”

    那狄明腾,就是之前从龙马那里抢走碧香露的人,后来的下场,可想而知有多惨,是故这些人,在抢碧香露的时候,不得不掂量一下龙马背后的迹部。

    龙马听几人口气,那狄明腾好像是受了迹部的惩罚,心中讶异——他那时居然会想到帮我出气?

    不得不说,迹部那次歪打正着,现在看来,还是有些效用的。当然,真相是什么样,估计就算是打死迹部,他也不会肯当着龙马的面,再说出来了……

    几人一时都有些迟疑,凑在一起想了想,最后终究抵不住碧香露的诱惑,决定铤而走险:“不管了,抢了之后就把它给服了,到时候大师兄就算想要回去,都没可能。再说,大家都是天一门的弟子,真出了事,我们就去告诉师尊,想来他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达成共识,几人齐刷刷看向龙马,目露凶光——对付一个连常人都不如的孩子,他们很有信心。

    龙马一开始就知道,今日这事情,是不会好好收场了。可他没有逃,因为这不是他的作风——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轻易逃跑;他的本能,不允许他把背后留给敌人。

    眼神戒备,衣袖轻振间,一把隐秘的薄刃匕首,已握在掌间——这是迹部都不知道的。试想,以迹部对龙马的保护,怎么会让他随随便便把凶器戴在身上?可龙马因为在杀宗的经历,身边带着利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偏执——因为他要保护自己。

    见那边人已扑过来,龙马不再迟疑,挥刃迎上了对手。

    当先一人没料到龙马手里另有乾坤,大意之下,直接把手伸了过去,结果被龙马斜斜一挑,手筋已然挑断。

    剧痛袭来,那人有一瞬间停滞,结果被龙马抓住机会,薄如蚕翼的匕首先后取了三路,分别挑断了剩余的手筋脚筋——龙马不愿杀人,却要克制那股五年积淀而成的杀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能是龙马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可能是那人的惨叫实在凄厉,一时间,练武场上,只剩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嚎,再无其他声响。

    龙马手持滴血利刃,冷冷地站在几人中间,周身感觉不到一丝气息。可就是这诡异的静谧,让几人同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再也不敢妄动。

    “好贼子!在这练武场,居然也敢对同门下如此重手!”

    一声大喝,突然炸雷一般在场上响起。众人只感觉一股凉风从身侧刮过,能看清来人时,就看到一个极为瘦小的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被远远震了出去,而龙马之前站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黄衫老者,怒目圆睁。

    “执法长老!”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那些不知道的人齐齐反应过来——原来,这位老者,竟是天一门执掌刑罚的执法长老!

    龙马虽然动作迅疾,但又怎敌得过执法长老?而且,他已经筋脉全断,速度就是想提升也已经没可能了,是故他虽然可以看清老人飞速掠来的身影,可身体却不能做出同步反应。于是,他只能生生挨了执法长老那一掌,被远远震飞了。

    只觉得胸口肺叶撕裂般地疼,龙马勉强维持住呼吸,可身体,却再无力气站起。

    “你这般无法无天、残害同门,按理来说,当受天一门执法司的严惩,可念你年龄尚幼,今日我就代你师尊教训一下你,若以后再犯,定不轻饶!”老人声线威严,响彻全场,整个练武场,鸦雀无声。

    “龙马!!!”远处,蕴着心痛急切的大喊,隐隐传来。众人同时神色一凛——大师兄来了!

    适才声音还在远处,可一个呼吸,躺在地上的人已被迹部抱在怀里。

    当迹部看见龙马嘴角的血沫时,一双凤眸,宛如刚从极冰之地挖出的玄冰,冷冷扫过全场,只一眼,就让人如坠冰窖。

    凌厉视线,最后落于黄衫老者身上。修长身姿,渐渐泄出暴虐肃杀的气息。瞳孔微缩,沉冷阴狠的质问,已如跗骨之蛆:“执法长老,你能不能说一下理由?嗯?”

    随着尾音上扬,眼角的朱砂顷刻化作鲜红血滴,折射出刺目杀意。执法长老心惊,犹自稳住心神解释:“他无故残害同门,老夫只是执行门中惩处罢了。”

    “呵呵呵……黄老头,你怎么就能肯定,是我徒儿无故残害同门呢?只看结果,就做出判断,你这执法长老,未免太武断了,还真像你的作风啊……”

    略带苍老的笑声,幽幽传来,远处,一个白须老者,健步如飞。

    老人也很是气恼,他之前看龙马虽然无法修炼,但身手敏捷,天赋极佳,如果从身法下手,苦练一番,倒也能走得远一些。于是,就想去典阁寻一些偏重身法技巧的武典,也好让龙马培养一些身手。可没想,他刚走,自己的徒弟就被执法长老给惩办了,他这个师尊还不知道原因!老人虽然性格温和,但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能坐上天一门长老位置的人,哪个不是手上有无数人命的?

    来到龙马身边,老人探手过去,查了一番,原本还柔和的双目霎时锐如针芒:“不好,肺叶被震裂了!”

    一句话,让迹部肝肠寸断,也让执法长老大为惊异。执法长老自认力道控制得很好,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出现这种结果。

    可他根本不了解龙马的情况!龙马身躯破败,无论是皮膜、骨骼,还是内腑,都极为脆弱,稍有刺激,就会出现比常人严重得多的伤害。是故执法长老那一掌,普通弟子受了,最多躺在床上将养半月,可龙马受了,却连肺叶也被震裂,若不及时救治,极有可能丧命。

    老人知道龙马身体底子极差,不能服用任何灵药,一时间也不敢给龙马随便喂药。而迹部那边,听了老人的诊断,一身杀气已是飙到了顶峰,连双目也染上了一丝血光。

    明白救人要紧,老人喝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不是杀人!”

    回过神的迹部,凤眸阴鸷,瞥了一眼执法长老,跟老者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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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0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老者领着迹部,直接进了平日闭关的地方:“把龙马放下,我用真气帮他疗伤,你负责在旁边护法。”

    不敢怠慢,迹部当即照做,严阵以待。

    掌间慢慢运起真力,老人双掌贴上龙马的后背。在真力上附了一丝精神力,以便找到肺部的伤处,随着温和的真力在肺部游走,老人终于在靠近心脏的部位,找到了一道约有一寸余长裂缝——也是整个肺部受伤最严重的地方。

    迹部候在旁边,清晰地看到,老人向来慈和的双眉,狠狠皱了一下——不免心也狠狠一抽。

    “木长老?”忐忑询问。

    老人敛眉,语气颇为沉瑟:“龙马的身体……你当初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大相信……可现在,老夫真的要叹一声:能凭这幅身体活到现在,堪称奇迹啊……”

    眉角猛地一跳:“木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仅筋脉全断,就连肌肉、骨骼、脏器,都是脆弱至极,根本无法像常人一样展开正常训练啊……亏得我还想通过奇技一途,让他能在修炼上走得远一些,可现在看来……那真的与害他无异……”

    “现在,他的肺部,甚至心脏,都已被震伤,上面的细小裂纹不计其数,我已分出一部分真力帮其愈合,但最严重的是在靠近心脏处,有一道一寸余长的伤口,我只能让它先止住流血,至于愈合,却要费些功夫了……”

    说明了伤情,老人话锋一转,沉声问:“景吾,你告诉我,龙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身体弄成这样?我看得出来,这孩子天赋极佳,若不是身体太差,他必定是大宗门争抢的俊杰麟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人的问话,让迹部的心渐渐沉入万丈深渊。凤眸布满痛楚,迹部痴痴看着龙马,声线怅然:“龙马三岁以前,天赋好得近乎逆天,即使是一百个我,也比不上他一个……可是,也就是三岁的时候,他被杀宗掳走了……”

    瞠目结舌——老人真的不知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杀宗他知道,甚至很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他知道龙马曾经经历过什么。

    “那……他的筋脉……”老人声音干涩,不知如何接语——进了杀宗还要想出来,只有一条路——死。

    可迹部的话,让他更加震惊:“是龙马自己震断的……他忍受不了双手沾满鲜血的生活……最后,选择了这个办法……然后,被找他的人……在乱葬岗寻回……”

    老人一生,阅人无数——龙马,却是他至今为止,遇见的唯一一个,仅八岁,就让他真心叹服的人。

    用真气散去眼里的湿意,老人长叹:“景吾,我一生纵横,见过无数人的遭遇,有的比之龙马,也要凄惨得多。可这孩子,却是我真心佩服的人之一……”

    不再言语,老人沉下心神,开始细心替龙马疗伤。

    迹部临走时,老人吩咐:“景吾,你去把这事告知掌教吧。以龙马的性格,他断不会无缘无故伤人,这里面必有隐情,但这件事却牵扯到执法长老,还需得掌教出面才行。”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龙马,迹部飒然旋身,找掌教去了。

    找到掌教的时候,两位公主也在。秋兰见迹部来,迎上去道:“大师兄。”

    迹部随意点了点头,兀自看向掌教:“师尊。”

    “小吾,来找为师是为了何事?”掌教面带微笑,很是和蔼。

    海蓝色的凤眸,猛地一凝,腾起了焚尽一切的业世之火。迹部双目泛红,眼角朱砂烈如烽火:“师尊,今日弟子来,是要请师尊出面做个见证,弟子要为未婚妻讨个公道!”

    冷锐的声线,清泠刺入耳膜,秋兰在无人见到的地方,紧紧握住了一双玉手。

    掌教早知女儿对迹部的心意,心下感叹。可他也知道,这种事强求不来,是故一直都是默不作声,任由女儿去。现在,他同样不能表示什么,只好就事论事:“小吾说说,那小世子到底出了何事?”

    “龙马今日在练武场练习,却被过去的几个同门挑衅,后来起了争执,龙马出于防卫,挑断了其中一人的手脚筋。执法长老恰在这时经过,不分青红皂白,将龙马震伤,现在性命堪忧。弟子想由师尊出面,让弟子和执法长老当面对质,替龙马洗刷罪名!”

    一番话,掷地有声。掌教素知迹部性格,看他现在这样子,显然已经动了真怒,若此事再不能给个说法,他定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嗯?是那个没礼貌的坏蛋吗?之前我和姐姐看见他被人欺负,还去问过他的,可他说没被欺负啊?怎么又出了这事,还被执法长老震伤了?”秋雨天性单纯,心直口快下,把之前的遭遇说了出来。

    秋雨嘴快,抢先把话说了出来,可秋兰却霎时面如土色,不敢再看迹部——因为迹部,已经在秋雨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递过来了冷厉视线!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动眼角朱砂,凤眸里,海蓝渐渐沉淀,最后只留无尽的黑沉:“你看到了?”质问的话,端的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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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1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五、

    如果说之前,对秋兰还有些同门情谊的话,那么现在,迹部对眼前这个愚蠢女人,就只有厌恶甚至憎恨了——以秋兰的目力和耳力,即使隔着整个练武场,也能知道龙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当时秋兰选择离开,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故意不管的!

    更让迹部火冒三丈的是,当时秋雨也在场,以秋雨的性格,不查个水落石出,她绝不会罢休——之所以后来草草了事,显然是因为秋兰在一旁撺掇!

    此刻的秋兰,面色惨白,嗫喏着不敢回答——可这也更加坚定了迹部心中所想。

    阴冷刻骨的字眼,从齿间迸出:“秋兰,你,为什么,没有帮,龙马?”

    掌教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会再有一点可能了。身为人父,不免替秋兰伤神,但也要好生劝慰迹部:“小吾,兰儿虽然有错,但看在为师和同门的面子上,希望你能原谅她。”

    迹部神色一滞,随即冷笑着看向掌教,神色间俱是嘲讽:“原谅?”

    朱砂愈发艳红:“为什么要原谅她?”

    漠然转头,凤眸阴戾,直指秋兰:“这种愚蠢的女人,本太子不稀罕原谅!”

    食指修长,缓缓移向秋兰下巴,作势要挑起。秋兰紧张,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感觉到下巴的异样。惊异之下睁眼,恰见到一双全是讥笑的凤眸,蕴着鄙夷,不屑地看着自己:“女人,你以为我会碰你?”

    心蓦地一沉,杏眸染上绝望,可迹部更狠毒的话,还在后面:“我迹部景吾,此生只会碰两种人,一种是至爱之人,一种是至恨之人。而你……太脏了,我不想碰,否则我这双手,就没资格再碰龙马了……”

    语音飘渺,如轻丝绕梁盘桓。秋兰面无血色,直直瘫坐在地,泪水瞬间布满双颊。

    迹部不为所动,可掌教却觉得迹部过分了,冷喝起来:“小吾,你这般对兰儿,太过分了!她会那么做,也是出于对你有意,你难道就不能理解一下?!”

    “理解?”冷眉轻挑,“她蠢成那样,我怎么理解她?嗯?师尊你倒是说说看?”

    只觉得面子被拂,掌教大怒:“放肆!你竟敢对我这般说话!”

    迹部懒懒看着掌教,蓦地大笑,狷狂恣意:“哈哈哈……师尊……你是不是没弄清楚情况?现在,有错的可是你女儿啊!我只是在为我的未婚妻讨回公道罢了!”

    倾世傲焰,从眸中开始燃起,席卷周身。霸绝天下的凌厉,激荡起空气嗡鸣,迹部邪笑,看向秋兰:“你父亲要我原谅你……可怎么办呢,我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啊……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掌教心惊,喝问迹部:“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替龙马报仇啊!要不是这个女人,龙马会被那些人一再挑衅?要不是这个女人,龙马会不得不与人为敌?要不是这个女人,龙马会被那个老不死的震伤,至今性命堪忧?!”

    质问一声高过一声,想起那个昏迷的小人儿,迹部只觉得心脏被一分分撕碎,无法拼接:“你们根本不知道龙马的情况,有什么资格要我原谅她?!什么残害同门,那已经是龙马拼命克制自己的结果,否则那畜生根本不止手脚筋被挑断那么简单!什么略施惩罚,龙马身体弱成那样,外界的冲击一丝都受不起,居然还被生生击了一掌,心脏和肺部都被震裂了!他能活到现在,都已经极为不易,可她!”猛地指向秋兰,“不但见死不救,还拉走了秋雨,把最后的希望都残忍夺走……这种女人,是不是太歹毒了一点?!”

    冷然收声,迹部不再看秋兰一眼:“既然师尊已经知道真相,那我就不打扰了,龙马那边还要我照顾。”

    决然离去,走至门口,迹部止步:“对了,师尊,我还是说明一下自己的态度。这一次,你的女儿,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掌教看迹部杳然而去,气得险些吐血,震怒之下,一掌拍在案上:“逆徒!!!”

    迹部直接回到木长老处,见老人已等在门口:“龙马怎么样了?”

    摇摇头,木长老叹道:“他自身恢复机制太差,仅靠外力疗伤,终究不能痊愈,还需慢慢调理。”

    听老人的口气,至少目前龙马已经稳定下来,迹部不觉大松一口气。

    “和掌教谈崩了?”

    木长老突然问迹部,倒让迹部愣了一下,随即就无所谓应道:“恩。”

    这是老人早就料到的结局——他当然看得出,迹部对龙马的重视,甚至已经超过对自己的重视。

    叹了口气,老人心下祈祷:但愿此事能够死几个人就了事,若是因此而掀起腥风血雨……

    不敢想下去,老人嘱咐几句,兀自离去了。

    原来,迹部名义上是掌教的弟子,但门里真正的上层都知道,迹部其实是太上长老一手教出来的——天一门真正能一言九鼎的,恰是那不管世事很多年的太上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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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2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次日,有人来传,说是掌教要见迹部。

    木长老知道,这件事,因为迹部的原因,太上长老估计已经插手了。

    “还不去?”老人慈和浅笑,问迹部。

    不见回应,只见迹部正一人独自忙碌——为龙马穿衣。

    原来,因为被震伤,昨夜龙马发烧了。为了让龙马好受些,迹部竟是候在龙马身边,为龙马送了一夜寒气。可龙马难免出汗,一身单衣有些粘湿。迹部心疼,便亲自帮龙马洗了澡,现在正在帮小家伙把衣服穿上。

    等忙完了,迹部才回答:“现在可以去了。”

    替龙马裹上貂裘,迹部小心翼翼抱起龙马,向外走去,举步生风。

    待得见到掌教,看到太上长老也在,迹部神色肃穆,见礼:“见过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点头微笑,道:“小吾,你抱着的,就是那个孩子吧?”

    “正是。”

    “递过来让我瞧瞧。”太上长老好奇,便想看看龙马,却不料被迹部拒绝:“龙马极其厌恶旁人触碰,还请太上长老宽恕。”

    太上长老也不在意,笑道:“我这倒忘了!”

    执法长老也在,太上长老不着痕迹看过去一眼,随即对迹部说:“小吾,昨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先说,对黄长老,你想让他怎么样?”

    迹部也不看黄长老,直接说:“简单,哪只手打伤龙马,就废哪只手。”

    太上长老叹气:“也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黄长老,你就当记个教训吧。”

    一句话说完,全场死寂——没人想到,太上长老居然这么偏袒迹部!

    黄长老也是面如死灰,说不出话。他现在,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脾气太冲,后悔自己没有弄清真相,就随意下手。可眼下,太上长老都在上面看着,他还能反抗吗?

    颤抖着扬起左掌,土黄色的能量,渐渐将手掌覆盖。

    “慢!”一声轻喝响起。众人看去,居然是木长老。

    “木长老有何话要说?”

    木长老看向迹部,正色道:“景吾,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想想龙马的感受。你觉得,龙马会选择这么做吗?”

    迹部当然知道,以龙马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这么做——这个骄傲的孩子,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然后有一天站在黄长老面前,一决胜负。

    可这么做,难消自己的心头之恨!

    就在迹部想要回绝之际,怀里的小身躯突然传来一丝轻颤。急切看去,果见龙马幽幽醒转过来。迹部大喜,问道:“龙马,你终于醒了!身体怎么样?胸口还疼不疼?”

    众人见迹部这般小心翼翼,终于明白,这越前龙马,今后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了。

    犹自虚弱,龙马费力地点头,迹部眉间的忧色,霎时淡去不少。

    “放了他。”貂裘里的声音,微弱之极,可因为内敛的绝傲,凛然如同诰命。

    迹部心有不甘,出声劝阻:“龙马,他伤你至斯,你就这么放过他?”

    “放。”沁冷音色不带犹豫。“被他打伤,是我技不如人。”

    果然是心比天高的主。众人听这语气,这孩子显然把自己和黄长老放在同等位置了!真不知他是骄傲自信,还是无知自负。

    “我不同意!”迹部依旧反驳,“他把你打成这样,你愿意放过他,我可不愿意!你是我的人,现在被别人打伤,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龙马微微一愣,对迹部的话有些不能理解——他的人?如果指的是婚约一事,倒也没错。可为什么说得自己好像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虽然费解,但龙马并没有感到不悦,反倒因为迹部这般维护自己,有些喜意。

    轻轻拉了拉迹部衣襟,迹部会意,俯下头,就听龙马在耳边轻声说话,那语气,听起来竟像是和自己商量:“就放过他一个,其他的人,我不管。”

    话已至此,迹部哪还舍得忤逆龙马的意思——小家伙都愿意妥协了,自己再坚持,反倒显得自己不识相!

    凤眸尽是笑意,迹部柔声在龙马耳边应道:“好,龙马说什么,就是什么。”

    抬头看向黄长老,冷声道:“龙马说要放过你,那我就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再追究。”

    收回视线,看向太上长老:“但是,其他有关的人,弟子觉得要严惩不贷。”

    太上长老含笑应道:“黄长老毕竟是门里长老,若真的伤了,倒是对天一门的损失,小吾你能这么做,不错!至于其他人,就随你处置了,只要不过分,老夫自会同意。”

    “那几个挑衅龙马的人,弟子觉得应该逐出师门,有这般劣徒,天一门的名誉早晚会葬送在他们身上。”

    抚须点头,太上长老声线平和:“确实如此。那几人也没什么过人天赋,逐出师门就逐出师门吧。”

    一句话,宣判了那几人死刑——不,确切的说,是生不如死的酷刑——一旦被逐出师门,那几人还不得落到迹部手里,任迹部搓扁揉圆?

    “至于师妹,对同门见死不救……”视线幽幽转向秋兰,不理会秋兰绝望的神色,“那门里也不适合她呆了。弟子想起来,剑宗宗主的儿子,似乎对师妹倾慕不已,我看过,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两人倒也般配。师妹如今已到婚配嫁娶的年纪,和那剑宗宗主的儿子共结连理,不仅郎才女貌,对天一门也是大功一件。师妹不妨将功赎罪,代表天一门与那剑宗结秦晋之好吧!”

    一席话,在场的众人,有人深思,有人汗颜。但是,有一点却能明确——迹部,竟是把人家姑娘今后的一生,都确定下来了!

    掌教此刻坐在下首,面部肌肉隐隐抽动——他没料到,迹部竟然这么狠——那剑宗宗主的儿子,确实一表人才,可却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要自己的女儿去嫁给一个废物,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甘心!

    可形势却由不得他,因为在场众人,有不少似乎对这个提议动心了。

    太上长老闭目思忖一番,最后竟是附和道:“这么做,对天一门和剑宗,都是好事,想必那剑宗不会推辞。秋兰也确实长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眼下既然有良人,嫁出去倒也不会受罪。”

    太上长老一发话,原本有些倾斜的天平,霎时一边倒。众人齐齐附和起来,看样子,这秋兰加入剑宗的事,已经被定下了。

    太上长老适时止住众人,再度开口:“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前日接到剑宗玉简,说他们此次,玄兽秘境准备面向天临大陆开放。那剑宗到底打了什么主意,我们也不知道,只是这玄兽,却是难得的宝贝。剑宗也说了,各个宗门可派出得意门生,我们天一门有五个名额,今天,我们就把这名额定下来。”

    说起那玄兽秘境,整个天临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传秘境里,聚集了天下各色玄兽,一些已经消失的强大玄兽,也在那秘境里。如果有人进入秘境,有幸和玄兽定下契约,那么玄兽自然也就成了实力的一部分,一些强大玄兽,在战斗中发挥的作用可不是一点两点。只是,知道如何开启秘境的,全大陆只有剑宗,而且那玄兽秘境,似乎和剑宗还有些渊源。曾经有宗门垂涎这等宝贵资源,联合起来围杀剑宗,结果从玄兽秘境里涌出大批玄兽,把那些宗门剿杀了个干净。所以,三宗两门里,剑宗虽然人数最少,可实力却隐隐居于首位,靠的就是这玄兽秘境。

    现在,这好好的肥肉送上门,各个宗门哪会丢弃?谁都想着分一杯羹,想必到时候,剑宗也会非常热闹。

    一番商谈,最后名额定了下来,迹部自然在列。秋雨因为身份特殊,天资也属上佳,也在名额里面。至于龙马,虽不在名额内,但迹部已经明确表示了,到时候要带着龙马一起去剑宗。至于秋兰出嫁的事,也已经谈妥,只等和剑宗商量后,早日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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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3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七、

    立春过后,雨水丰沛,恰是春耕时节。万象更新伊始,天临大陆渐渐退去萧瑟冬装,开始新生。

    这个时候,也正是玄兽从沉睡中醒来,开始活动的时节。而剑宗的玄兽秘境,也将在一个月后开启。

    天一门前,迹部抱着龙马,正和门里长辈践行。此次天一门的带队长老,说来也巧,恰是那险些失去一只右手的黄长老。简单作别,黄长老带领一干弟子,向剑宗而去。

    毕竟是天一门的名号,在大陆上几乎可以横着走,是故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什么波折。不过,毕竟路途遥远,待众人来到剑宗时,不少宗门已经先他们而到了。

    黄长老让迹部带着人先去天一门的落脚处,自己则和其他几位长老,带着相关文书,去找剑宗宗主了——自然是为秋兰的婚事。

    迹部领着人来到对应的地点,也不管其余人死活,径自找了个房间进去了。

    进入房间,小心把龙马放到床上,关切而问:“龙马,怎么样,累不累?”

    长途跋涉,小家伙显然不适应,小脑袋耷拉着,不住往下磕。迹部看龙马强打精神,心里很是不舍,轻轻抚了抚龙马的头,哄道:“累的话就睡吧。”

    一夜无话。

    翌日,因为昨日睡得早,龙马倒是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迹部来看时,正好看到小家伙躺在床上,金眸骨碌碌地转动。一阵心喜,迹部上前抱起龙马,开始帮龙马穿衣洗漱。

    知道小家伙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迹部早安排好了早点,就等龙马去吃。于是,有事而来的黄长老,进门看到的,就是一桌全鱼宴。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但黄长老也明白,这些事已经不是自己管得了的了。

    迹部旁若无人地伺候着龙马,那语气、那模样,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龙马心安理得地接受迹部服侍,那神色、那举动,要多淡定就有多淡定。这倒苦了黄长老,人家一个长辈,还得看小辈上演恩爱戏码。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黄长老草草说了一下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就仓皇逃窜了。

    饭后,迹部询问龙马的意思,然后就抱着龙马出门了——小家伙说想到处看看。

    说起来,这剑宗的山门所在,倒也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殿堂依山而建,错落于峡谷林间,屋宇凭水而设,掩映于云霞山色;苍林翠郁间,可见青松挺拔,碧水湖光上,可见绿映蒹葭。比起天一门,剑宗更讲究一种道意自在,追求于自然中寻求道途。是故他们的建筑,都透漏着清净灵妙之气,路遇的门人,也都内蕴着无为无拘之德。

    迹部和龙马,一路走来,倒也轻松自在。对这剑宗,不免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可行至一处偏僻角落,不期然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哼!主子是个废物,连下人都是废物!居然敢到厨房偷东西吃!”

    “对呀!还真是下贱之人做下作之事,堂堂剑宗宗主儿子的随从,居然会是个偷儿!哈哈……这倒奇了,难道剑宗穷得连个下人都喂不饱了吗?”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偷东西是我自己的事,与剑宗无关!”

    “哟,还挺有骨气!我们就欺人太甚怎么了?”

    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那偷儿竟是一声没吭。

    “嗬!居然不叫!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了!你不是吃不饱吗?小爷我就让你一次吃个饱!”

    一声沉闷的响声——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

    迹部看到,龙马的眉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那被扔到地上的东西,估计触动了那小偷,之前还是傲骨铮铮的声音,突然凄厉大吼起来:“大黄!”

    一阵爆笑传来:“哈哈……看出来了?小爷我也是心疼你吃不饱啊,看这条黄狗正好养得挺肥,原本想自己宰了吃的,现在就忍痛割爱,赏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了我们一片心意,有道是:寒冬至、狗肉肥,这时节,吃狗肉倒也正是时候!你看,皮都帮你剥好了,就等着你开吃了!”

    “你们这帮畜生!居然这么对大黄!我和你们拼了!”

    又是一阵拳脚,那偷儿显然不敌数人,估计又被打倒在地了。

    “呸!这小杂种,居然把小爷的牙都打掉了一颗!你们还愣着干嘛?他不吃,就给我塞下去!我要看看他,亲口吃下自己养的狗,是什么表情!”

    隐隐传来扭打的声音,还有“呜呜”之声,显然,那偷儿已经在被硬塞生狗肉了。

    迹部在旁边,越听越是汗颜——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忐忑看了一眼龙马,却生生惊愣在了当场——怀里的小家伙,不知何时,一双金眸已全然变作血瞳!

    只见一道灰芒从血色中闪过,龙马周身,竟是猛然散发出了浓重的血腥味!

    迹部大骇——怀里的小家伙,明明一身纯白,那气味,却像是刚从鲜血中捞出来!

    血色中的灰芒,愈演愈亮,龙马身上的杀气,也是愈来愈盛。

    “龙马,你怎么了?!”

    迹部的大声喝问,没有唤醒龙马,却惊动了龙马的杀机。只觉得怀里一空,龙马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直向前方掠去。

    被惊得魂飞魄散,迹部也是全力跟上,希望拦住龙马。却没想,龙马突然在那群人面前停住了。

    看到突然出现一个小孩,那帮人明显愣了一下。可随即就不管不顾了——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孩,能做什么事?

    迹部惊悚发现,刚才还有狂猛杀气的龙马,此刻竟是气息全无——若在平时,迹部不会担心,可龙马刚刚,明显出现过暴走,此刻如同平常,只有一个解释:龙马的杀机,已经到了顶峰。

    想拦,却又不敢伤了龙马,迹部一时也是束手无策。

    可这边还在踌躇,那边小家伙已经动手。只见银色流光划出诡异弧度,灰色的刀尖,竟如影随形一般,杀向了那几个蛮横之人。

    那几人没料到,这孩子一出现,就是凌厉的杀招往自己身上招呼。慌乱之下,急急护防,却还是因为速度慢了一筹,每人身上都挂了彩。

    迹部细看去,那些伤口,皆是贴着要害,只要再深几许,估计那几人小命就该玩完——这就是五年时间,培养出的杀手本能!

    心痛和焦急,齐齐漫上心窝。迹部不敢惊动龙马,只希望龙马能够通过杀了这几人,化解心头那股杀意。凤眸往地上一瞥,一只被剥了皮的死狗,正被主人涕泗横流地抱在怀里——龙马会这样,肯定是因为这场景,让他想起了杀宗的经历!这种生冷血食,龙马在杀宗,怕是被逼着吃了很多,是故再度遇上,一瞬间就引动了胸中杀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沉恸的凤眸,紧紧盯着龙马,满是心碎——五年里,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那边几人,见自己竟是一招败在了一个小孩手里,都有些气急败坏,大声喝骂起来:“哪来的小杂种,竟敢伤害小爷!”

    心头登时杀意横生,迹部刚想出手,却听龙马嘶哑的声线,宛如刀割,刺穿耳膜:“你们,都得死!”

    这下,迹部反倒不能出手了。

    正在龙马即将收割几人性命时,远处一个苍老声音突然炸雷一般响起:“哪来的黄口小儿,竟敢随意定夺老夫弟子的生死!”

    迹部有了前车之鉴,立刻把龙马护在身后,然后就见到一个黑服老者,出现在面前。凤眸沉凝,眉梢斜斜挑起:“老匹夫,你待如何?”说着,就把龙马抱进怀里,和黑服老者对峙起来。

    老者看见自己的徒弟个个受伤,面色一沉,阴毒地视线就直直剜向龙马:“小小年纪,居然这般毒辣,将来必是一祸害!”

    迹部大怒,正待反驳,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哦?本宫主的弟弟,也是你这种无能之辈可以评判的?”

    惊异看去,果然见到龙雅,懒懒走来。更令迹部惊讶的是,旁边居然还有真田玄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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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

    有龙雅在,迹部把心思放到了龙马身上。刚才抱起龙马的时候,就感觉到小家伙一直在颤抖——显然是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又随意杀人,陷入自责和不安了。

    心疼地拍着龙马后背,迹部暖声轻哄:“龙马,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那些畜生本就该死……”

    龙雅来得较晚,并不知晓前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听到迹部说话,立刻警觉起来:“小龙怎么了?”俊眉紧紧蹙起,不见慵懒。

    迹部不屑地扫过地上几人,冷声回答:“被那几个畜生的行径引动了杀意。”

    龙雅何等心智,只一句话,就明白了大概。琥珀瞳眸,霎时化作利箭,直指对方。

    那老者也不甘示弱,抢先质问:“你们是哪个宗门的?竟敢伤我阴骨派的弟子!”

    龙雅一声轻嗤,眉宇间俱是不屑:“阴骨派?没听过。不过我魔宗,想必你是听过的。”

    老者大骇,没想到眼前这青年,竟是魔宗之人!忽的想起之前,这青年说的是本宫主,老者更是心乱如麻,忐忑问道:“不知阁下,是魔宗哪位宫主?”

    原来,魔宗之下,又分三宫:天魔宫、天煞宫、天冥宫。其中天魔宫下,全是男性门人,天煞宫下,俱是女性门人。天冥宫比较特殊,男女兼有,但弟子都是隐去了身份,知道的只有他们的师尊。

    看来,龙雅必是天魔宫、天冥宫其中一宫之主!

    可惜,龙雅不屑回答,鄙夷扫视一眼老者,就从迹部手中接过了龙马。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还在轻颤,一颗心登时酸疼苦痛:“小龙……不怕啊……哥哥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毕竟和龙雅最是亲密,龙马在龙雅的安慰下,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龙雅观龙马面色疲惫,知道刚才一番动作,定是耗了龙马心力,不觉心疼,再不理会众人,兀自抱着龙马离开了——临走时,和迹部、真田使了个眼色。

    再度迎上老者,老者已是神色惶惶:“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迹部景吾。”

    “真田玄一郎。”

    在天临大陆,你可以不知道太子名谁,可以不知道将军之子名谁,甚至丞相之子、越王之子等等都不知道,但你不能不知道三宗两门的接班人,名谁!

    眼下,老者眼前,竟有一宗一门两位传人,这让老者如何不惊,如何不怕!阴骨派虽然算得上一流势力,但在这五大宗门面前,根本不够看。不要说两家,就是其中任意一家,只要他们微微动一动手指,就够阴骨派喝一壶的!

    骇然之下,老者已是不知如何应对。但终究经验富足,转眼间,已是想出对策:“想不到是天一门和魔宗的真传弟子,老夫幸会。”

    “只是不知,我这几个徒儿,如何得罪了贵宗门,居然要对他们下此狠手?”

    老者早就看清地上那下人的服饰,有剑宗标记,自己徒弟估计是和那下人发生了争执,才引来天一门人的不满。也就是说,如果真要追究,这件事应该是阴骨派和剑宗之间的事,天一门反倒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不得不说,老人这下釜底抽薪,使得妙极。但迹部和真田,也不是吃素的,出生于名门贵族,哪个不会有几分心机?更不消说一个是将军之子,一个是当朝太子!

    迹部冷哼一声,讥笑道:“老匹夫,别拿剑宗出来做挡箭牌,三宗两门之间,一些渊源,不是你们能知道的!”

    真田也是淡然冷声,但说出的话,却比迹部更加直接霸道:“若龙马执意要灭了阴骨派,我们魔宗,即使有剑宗阻拦,也会把阴骨派全数屠尽。”

    老人霎时黑了脸:“两位是不是欺人太甚了?你们口口声声说要灭我阴骨派,有何理由凭据?!”

    迹部和真田,竟是异口同声回答:“没有理由,只看龙马想不想。”

    老者还能说什么?硬抗吗?除非他想让整个阴骨派葬送在自己手里。暗暗咬了咬牙,老者装出谦逊之态:“呵呵……老夫说笑了。两位不必在意。我这几个徒儿,我自己清楚,确实不堪大用,今儿个就当吃个教训了。”

    那皮笑肉不笑的僵硬之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看着老者领着一干弟子灰溜溜离去,迹部突然追加一句:“别耍什么花招,否则的话……”

    后面的话,彼此心知肚明。

    龙马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张关切的脸。

    见龙马盯着真田,龙雅柔声解释:“小龙,这是你将军舅舅家的儿子,也就是你表哥,名叫真田玄一郎。”

    龙马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表哥的,可从小一直呆在府里,后来又在杀宗耗了五年,八年来,竟是没能和真田真正见过面。有几次越王妃带着龙马省亲,真田都不在将军府,是故两人,还真没正脸见过。

    不过真田却是知道龙马的,或者说,他一直在关注着这个表弟。因为真田记忆里,他是见过龙马的,只是当时,龙马尚在襁褓。

    那年,越王妃特地趁着新年回娘家,就是为了让自己侄儿,能够看看龙马。当时,真田已经历了魔宗的魔坛洗礼,一身先天魔气,已运用自如。

    还记得那天,同样是鹅毛大雪,同样是北国风光。越王府的马车,哒哒作响,行在清扫过的街道上。

    行至将军府,老将军已在门口等候——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他仍是疼到骨子里。

    见越王妃下车,老将军迎了上去,笑呵呵地接过自己第二个外孙,细细端详起来。当时的龙马,出生不足半年,但已长得粉雕玉琢,初具俊容。老将军眼光毒辣,自然看出这小外孙眉眼尊贵,品貌不凡,将来必是人上人的主,当下朗声笑赞:“小家伙将来,汝父不敌!”那口气,竟是说龙马将来必会超越自己女婿,足见老将军对龙马评价之高!

    旁边的大将军,也是看得心惊——到他们这种层次,观相识人的本事,都会略通一二——眼下这外甥,那命相,竟是比当今天子都隆彰数筹!

    正喜忧参半,却没想老将军笑声太过洪亮,惊醒了襁褓里沉睡的小家伙。于是,随着眼睑撑开,一双乌溜溜的灿金瞳眸,就这么夺走了众人呼吸。

    当时,真田并不在老将军身旁,他那年纪,练了一身魔气,自然不肯安分,是故,真田是站在院墙上,往下看的。

    真田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震惊。尤其那双金眸看向自己的时候,体内那一身魔气的运转,竟是快了几分!

    真田至今,都不能理解,为何只要一见到那双金眸,自己的力量就有种要提升的前兆。

    当然,这还不是真田刻骨铭心的记忆,真正让真田永生难忘的是,小家伙一双金眸骨碌碌转过来的同时,粉嫩的小嘴,竟咧开了耀眼弧度,端的是憨态可掬。

    众人顺龙马视线看去,正看到院墙上,真田站不稳的身形。

    也就在那个时候,真田深深记住了龙马,再也无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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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0: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龙马有些愣神,流转的金眸,此刻稍显迷蒙。

    真田见他神色茫然,闭唇不语,不免苦笑:“没关系,龙马想必不记得我了。”

    秀眉蹙起,金眸愈发迷茫:“你是不是从墙上跌下来过?”

    龙雅和真田俱是一愣,随即,龙雅大笑起来——没想到,龙马对真田的记忆,竟是那日第一次见面,真田被龙马的笑晃晕跌下墙!

    真田此刻,哪是一个羞字可以形容的。他心里喜,因为龙马竟然记得他;他心里羞,因为龙马竟然记得他跌下墙头;他心里还慌,因为那副丑态被龙马记了去!一时间五味杂陈,真田竟是不知如何作答。

    龙雅抱起龙马,嘴角的笑怎么也止不住:“是,小龙记得没错,你真田表哥真的跌下过墙哦!”

    龙马见真田神色黯然,也是有些歉意,低低地说了声“表哥,对不起”。却不料,真田的一双黑眸,霎时迸出了夺目光彩:“没关系,小龙记得我就好。”万年不变的冷峻脸庞,竟也有温柔似水的时候——只是这份温柔,只对一人。

    迹部见真田竟是笑了,不免有些吃味,可碍于龙雅在场,也不好发作。而且真田那表哥身份还摆在那儿,自己胡乱发作,反倒可能惹龙马不快。心里这般寻思,可一双凤眸却死死盯住了真田,里面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真田自然能感觉到异样,处变不惊的黑眸,冷然迎上,毫不畏惧。或者说,毫不在意。

    龙雅乐得看两人对峙,也不阻挠,兀自哄着龙马。可龙马感知敏锐,很快就意识到气氛不对。潜意识里,并不希望迹部和真田起冲突,于是见两人隐隐有火药味传出,便疑问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了?”

    这一句问,倒惊醒了两人,对立的气息霎时褪去。两人都温柔地看向龙马:“没事。”

    金眸里的狐疑,让两人如芒在背。待得探究的视线缓缓收回时,两人都已经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正感叹时,门外传来响声:“太子,外面有个剑宗的下人,想要见你。”

    迹部正心烦,随口回绝:“让他走,我现在谁都不见。”

    “可他坚持要见你,说要谢谢你和小世子。”

    这话倒提醒了迹部,想必那人,就是昨日那个偷儿。迹部看向龙马,询问龙马的意思:“龙马,你要不要见他?”

    龙马摇摇头:“我不是帮他,不见。”

    既然最重要的人都说不见了,迹部哪还有闲情去见一个无名小卒,当即吩咐:“你就去告诉他,昨天的事是我们为自己做的,不用他自作多情。”

    这话,估计门外那人必须得润色一下,才能告知那偷儿了。毕竟自作多情这种话,实在是伤人心。

    房内,表面上其乐融融,实则暗潮涌动。当然,这还不算,之前退下的人,又回来了:“太子,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来了,说要见你。”

    迹部突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不着痕迹扫了眼真田,随即冷声喝问:“他们来干什么?有说原因吗?”

    “说了,一是来和老朋友聚聚,二是来见见小世子。幸村精市还说,他想看看小世子身体可曾恢复了。”

    迹部听着,头都大了。烦躁地走了两步,蓦地转向龙马,视线温存:“龙马见不见?”

    龙马想了想,答:“见。”

    待幸村和不二步入房间后,气氛立马微妙起来——除了龙马,在场的人,都意味不明地互相对视,但当视线转向龙马时,又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龙马只觉得驻在身上的视线,时间越来越久,温度越来越高,让他说不出的难受。最后,小家伙干脆挣脱龙雅,推门跑了出去。跑到外面,正好被迹部的手下拦住:“小世子,你来得正好,之前那人又回来了,只是这次还有他主子陪同,小的不知该如何回绝了,还是小世子去一趟吧。”

    龙马只想出去透透气,也不管下人的请求,兀自往外面去了——身后跟着龙雅五人。

    刚到门口,不期然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是你?!”

    龙马自认为叫的不是自己,抬脚想走,却不料一双白色锦靴挡在面前。不满抬头,看清人后,龙马又想走,可那双锦靴的主人,却总是拦住他的去路。

    不免愠怒:“走开。”

    “你不认识我了吗?”头顶温醇的声音传来。

    “不认识!”龙马的回答,很是干脆。

    其实并不是龙马不认识,只是龙马忘了……

    后面紧跟的五人,看清来人后,也是心惊——眼前这个男子,长身玉立,温文儒雅,一袭白袍着于身上,衬得主人愈发清俊。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要数男子那一头银发,不知此人究竟经历了何事,年纪轻轻,竟是三千青丝化作霜,冰白哀凉。

    龙马不知道,身后五人又怎会不知晓,这男子,正是剑宗宗主之子——落无名!

    听他的口气,竟是与龙马相识!

    龙马心思烦躁,不欲深究,避开落无名就想走。却没想,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掌,挡在自己面前。

    那只手掌,玉石一般,完美无缺——但这不会成为吸引龙马的可能,真正让龙马驻足的,是掌心的物事——一枚宛如鲜血凝固而成的,血色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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