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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9 17: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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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灯 (CP: YE)
BY ganeden
【01 微光】
西风钻进草草围上、流苏末端岌岌可危即将从肩上滑下来的深红毛茸围巾,可似乎围巾主人不以为意,依然耷拉眼皮一副困意缠绵的模样,纤长浓密的睫毛十秒之中有九秒和眼睑相亲相爱。领路兼牵手拖着他的人只好停下来替这贪睡青年掖紧围巾,绕得层层相叠再透不过风,低下颌朝他耳边呵气,暖暖的气息撩动得细不可见的汗毛颤动,成功换来琥珀眸色的怒视。
“说好离开之前再来看一次的,龙马可不能这么没精神哦~~”
喂喂,到底是谁害他这么累然后一大早又拖人出来吹风的啊?虽然他体力不差但一旦睡眠不达到多年习惯时间的话,整天都只能进入半启动模式。罪魁祸首显然没意识到(或者是某人故意忽略),现在还在使用骚扰计划,深墨绿发青年猛地抽出手掐住正在作乱的某人右手手背,理所应当听到对方不轻不重的痛呼,“龙马……果然是爱我的,一点都不痛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舍这家伙其谁?多年相处,深墨绿发青年深知吐槽已经对这家伙无效了,因此只翻了个白眼敷衍过去。
——不过就要定居美国了,再向此地告个别也是应该的,毕竟这可是某人坦明心迹的地方。
“龙马,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说‘爱’吗?”踩得作响的脚步忽然停在一株已经枯萎的古树前,松软的积雪已将它露于地表的衰朽根茎掩埋。
“嗯?”
“闭上眼,仔细听……”
对方取下手套,白皙修长的十指轻轻覆在他所爱青年双眼,轻哼起悠远歌谣:“白河の知らずとも言はじ底清み流れて世々に澄まむと思へば……”
“无论在哪一个宇宙……所有的风景之中,都有你的存在。”
『我爱你。』
黑暗之中仿佛深锁的重门朽裂,微微光明倾注进来,虽只有一点,虽已陌生到无法感受重量——却仍然如此深刻地存在于彼此的生命,固执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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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有些幽凉,岸边丛生的蕙草却还泛着夕晒的余热,叶片耷拉着。清溪汇入的忘忧川下头,渡月桥那儿,此时正为夏日祭的灯火映得通明。暖曛的光泽直渗到河底,隐隐透过软荇飘拂招摇的模样来。祈福风铃轻晃的颤动,和着浓酽的歌声传得很远。
但似乎热闹的祭典丝毫没影响那十二岁少年的浅眠,他安安稳稳在柔软草地上,手枕闭眼。月光降落,使得短剑压过芒草的痕印流动着温柔。不知何时飘来盏莲花灯,微风摇曳橘光,雾气渐渐怅惘了孩子无防备的睡容。
“不去祭典吗?”声音很轻,随着怀抱将他包围。
“……人好多。”琥珀一般的瞳仁很清亮,半是抱怨半是“根本没有刻意等谁”的不在意语气,少年故意打了个哈欠,伸出便扯住那人垂下的深紫发绺。一如之前的柔软,带着山林荷露的气味,淡甘而清新。
那人浅笑,抚过少年剑柄的流苏,“真是长大了呢。”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剑了。
“说得好像你很大一样。”少年原本预备的不服气瞪视在仰头过程中郁积了更多不满。“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更强。”
“啊啊,”那人如此应道,却渐渐放松了手,“先庆贺授剑如何?”
拂袖片刻,一点微光停驻于少年指端,扩散开来,忽然犹如漫天星斗倾泻而下,静谧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繁星一样的萤火,初开的白莲,成片成片飞舞的蒲公英,寻常看惯的景色一霎奇丽起来,新鲜的歌吟涌进心间,种子破土、蟋蟀夜谈……当然还有那人的歌声。
“白河の知らずとも言はじ底清み流れて世々に澄まむと思へば……”
【“澄净白川水,莫言君不知。此心清彻底,世世不分离。”】
虽然不明白意思,少年无端只觉,那歌声太忧伤。
“喂,你不会离开的吧?”松开了手,也不过咫尺之遥,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触碰,为何却觉得像是隔了诀别的鸿沟,只捉住了雾气。
“不会啊。”——会好好看着你远走,很久以后。而束缚于我,亘古不消。
少年安了心,便不客气地拽了那人月白长裾一角把玩。不一会倦意上来,拥剑少年不自知地挪向他,直至熟悉的气息将梦乡都浸染完全。
“下一次一定得让这孩子去祭典。”
——如果稍微能露出笑容,哪怕只有一丝,而不是寂寞的话,应该会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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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金鱼灯】
当值一叶荻珠果郁成红褐色的时节,本该远在京都的右兵卫尉越前大人忽然回来了。乡邻们咋舌称赞右兵卫尉直垂的威武气派,连带侧目了他十三岁的独子,仿佛一瞬就忘记了平日对这孩子的轻慢。苦苦等待的右兵卫尉夫人自然欣喜非常,备齐了筵席,为丈夫洗去旅途风尘。席间少年于母亲慈爱的目光下,行了相宜的礼节便默然以对,清冷眼神几乎不曾离开他爱剑半分。母亲有些担忧,边解释着这孩子见生,边想到数年来独自操持家事的辛劳,不觉滴下泪来。做丈夫的只好宽慰她,连带说了许多京中趣闻,好逗妻子开心。
夫妻二人同叙衷肠,不知不觉夜深,将就寝时分夫人才记起不知何时退席的儿子,掌灯向孩子门边一探,床上人影像是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于是放下心回房。
子夜时分,耳目极敏的右兵卫尉听闻声响有异,虽然极轻,却仍起了身。
“哟,看上去练得不赖么。”黑暗中准确辨明少年方位并顺手抄起柳枝比划的男人,稍微觉得许久未见的独子大有可造之材。
“多谢右兵卫尉大人称赞。”虽然冷声冷调的,久历世事的男人还是听出了他孩子的怨意,也许是为了他母亲多年的含辛茹苦。
“十招之内输了的话给我用敬语啊小子。”虽然这么说,右兵卫尉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只不过平素懒睁的眼,流泻出一抹极微的精光。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剑锋划出前月击败佐佐部家长男的「疾飞叶」,少年本想以速度取胜,不料对方轻松避开,柔软枝条上未有一片柳叶掉落地面。
「落晖潮」、「弯钩月」、「破鱼龙」——完全不顶用,而且始终看不出对方使用了何招何式化解。
如浪潮一般的攻击过后,男子惊诧地觉察到了他孩子的身形和剑气有异。
「月照空林,回风流雪」。乌云遮住月亮的刹那,剑光消失不见,少年的气息也隐遁无踪。
寻常人根本无法回过神,剑锋就足以二度制住要害,少年显然不准备客气。可惜父亲毕竟是父亲,二指夹住剑锋竟似鉄铸一般,少年一时动弹不得,急躁虚了步子,被他顺手丢的石子震得足穴发麻。
“等功夫长进到跟脾气差不多的时候再出手吧,不然丢老脸的可是前右兵卫尉我啊。啧啧。”
前右兵卫尉的道场一日日兴盛起来,先是十里八乡的好斗青年纷纷上门,逐一被十六岁的越前少年打败。败者中不乏少年同侪之佼佼者,如恒信道场的入室弟子伊武沈司、忠恕道场的新选弟子齐藤优也。后来竟然连邻藩的成名高手都来切磋,不过对手却是少年的父亲——越前南次郎任右兵卫尉的数年,几次被源氏亲口称赞。前右兵卫尉客气相拒,盛请难却之下往往点到为止,他的独子便常于邻舍孔缝中偷学,剑术日臻纯熟。
秋去冬来,白雪一消尽,春光又再度明媚。梨花开过了以后,神明大人才终于从睡眠中解脱,重新凝望他所守护的土地和地上的人。自然,最在意的还是那孩子。然后,几乎每天都能在神社后的大树下发现,所宠爱的孩子发狠练剑。紫藤花簇应着少年招式的节奏晃动出银铃一般的声响,在他累极了伏倒草丛的时刻召唤起大树浓荫。原本萦滞于溪流丛岸的清凉水气随着那人的指尖升腾至树叶末梢,似乎它们也小心翼翼不去侵扰人类少年,生怕他有热度的躯体着寒伤风。
“我会变强的……”少年闷闷的声音从花底传来,附在结界上的经幡无声地转了方向。
“呐,越前君,再不懂事的孩童也总会长大的,也许过不了多久,友人自然会多起来……”神祇从枝桠降落,无声无息。——人类孩童的恶意有时亦因为天真而更残忍。像杂在鸡群里的鹤,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欢迎。孤独冷僻也只有与石子与讥嘲为伴,直到那石块沾上的血迹干掉,直到所有的恶意全部撞上南墙,输给成长。
“我才不需要。”少年胡乱抹了一把发梢滴下来的汗珠,将爱剑抽出三分之一,倏尔合上。冷光映得他眸中骄傲如常,若不算眉头轻蹙的话。
叹了口气,那人将衣带放在少年手心。“——言须有信,越前君可还记得前次承诺?”
“……记得。”
“那么,这一次的夏日祭,请务必要去。就当是为我的缘故,越前君……要认出我哦。”那人说完,拂掉少年发间的落叶,轻笑着纵身点足,须臾隐没苍远幽林中。
少年攥着母亲之前差点坠河遗失的衣带,暗恼欠了这家伙一个人情,可气的还有还恩方式。『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更强,直至不需要任何保护。』母亲也好,这个庇护的神社也好,他这么想。
对热闹始终隔岸处之的少年信条,很难撼动。于远离人群的山顶祭台望了很久,他才戴上狐面,决心单凭长久习得的对那人的熟悉,抓住任性的家伙。
今年渡月桥似乎弯得更厉害,人流比肩而过,稠密得连一丝凉风也透不过去。仗恃着习武得的轻灵体态,少年从桥中挪到栏边,单手撑栏飞身而上,点足如燕,几个翩跹,踩着攒聚如林的人群发旋过桥。一起一落,长发扬散,引得河边众多佳人仰首巧笑,悄悄议论是哪家公子身手令人倾心。
不能靠眼睛分辨,而拥挤的程度令气息也无法捕捉到。搜寻了半天不由有些气馁的少年,扯下面具大口呼吸,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神仙一般的人会来这种吵吵嚷嚷的祭祀庆典。——难以揣摩。
忽然有细碎的铃铛响动,少年拔剑去鞘一气呵成,电光火石之间,直逼来人。
“如今的孩子,还真是没有礼数呢……”影影绰绰一袭玄衣模样,木屐踏在窸窣草丛中听不到一点声响。“稍微惩罚一下。”
少年蓦然发觉铃铛竟是系在自己的脚踝,手腕肩胛与丹田都被不知何时生出来的纸花白幡缠住了,运气一挣,看似脆弱的纸条竟然越缠越紧,冰凉地勒住,几似蛇类捕猎。
“喂,放开。”少年并不慌乱,被捆在身后的手悄悄寻找捷径,足下一顿将木屐往对方面具一甩。
玄衣人始料未及,不过略一思忖,伸手接住了木屐。也只在这一招,忽然起了雾气。
“多情的神明……要遭到天谴的。”面具下的冰蓝眼瞳,宣告悲悯。
少年极其不满地挣开那人的保护,方才他用偷偷拔下夹于指缝的发丝辅以『抽刀断水』,割断了纸花条带,才不需要谁帮忙就能脱困。何况某人明明就是一直躲在暗处耍他,不然何以现身如此之快?想想都气闷。
“你觉得很好玩么?耍人。到此为止罢。不用你多事。”少年夺过他的剑,呼吸因为愤怒而急促。
“越前君……”那人将提着的金鱼灯交给少年,“越前君五年前许的愿,给。”
一刹的惊讶掠过少年眉宇间,他口气微微缓和,“现在不需要了。如今即便没有金鱼灯,我一个人,也不会迷路。”
“……”长长的沉默。
“我要回去,——你自己留心点。”后面的一句匆匆补上,少年掉头便走。
神明看见匆匆的身影没入黑暗,血与泪织就的前途迫近年轻的生命。纤长如玉的手轻颤,金鱼灯橘色的光芒温暖得几欲让人落泪。一尾光点汇成的金鱼游出纸面,徒然追着少年。
少年一路像是奔逃,羞惭和骄傲斗得不可开交,在还没理清之前,自家灯火就照亮了脚面。刚刚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胸口。脸庞也有点发烫:大概那个家伙如此程度的惦记他受不起,但又品到一丝奇异的甜,心却还不餍足,仿佛金鱼游进去划开涟漪。
『总之那家伙还是那家伙,我还是我——大不了明天,不,过几天多分几个母亲做的饭团给他。』
住进少年心中的神明悄然微笑,从此他的睡梦不再有黑夜的颜色。
【03 白玦】
战祸再起的消息很快传到乡下,谁也没料到丰年大祭过后的一年会忽然风云诡谲。听说平氏太政大臣囚禁天皇、矫诏任亲,被流放的源氏在关东起兵,一路打过来,原先在京都为官的加藤氏、土肥氏都携细软逃了回来取家眷另奔其他藩国。几家人走的夜晚安静得有些瘆人,只听得到车轮滚动的单调音响。村上夜里点着的灯火越来越稀,春天长起来的树木投下黑魆魆的影,几乎把一切遮蔽。但越前一家竟没有逃,道场关了之后南次郎白日依然砍他的柴,晚上半睁眼皮看儿子练剑。
一灯如豆,房内父子两个一个压低调门一个毫不退让。
“早说了年轻人气太盛,不成样子……”
“海外大唐之李靖十八出师不败,我今已十七,男子汉岂能久居人下?”一剑直指,破空有声。
“唉,”越前南次郎一面摇头,两指夹住剑锋虎跃,对面少年应对沉着,气势比之前更足,且收放自如许多。轻叹几不可闻,“老了啊……”
前番与藤原大人的密谈再度涌上心头。“虎父无犬子。……令公子也到了建功立业的年纪,若能助源将军一臂之力,天下扬名,可是千秋大事啊。”
“果然如此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上『报君黄金台上意』,为父与为臣之两难可得解乎?——这是多日来做父亲的辗转反侧的原因。
恍惚之间,少年的剑轻巧回风,快得难以分辨——停在他父亲额前。
“罢了罢了。年轻人,败了可不许自称我越前南次郎的儿子。”
少年似乎没料到他父亲应得如此爽快,略一迟疑,收剑入鞘,步子却在愈来愈接近和室之刻顿住。灯光将他偷偷打点好的行囊暴露无遗,母亲仿佛早预料到一般,细细地替他抹平衣服上的褶皱,为了缝着的针脚平整,鬓角不觉渗出汗珠。
“母亲……”少年微微低下头,将剑往架上一置,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啊啊,长成男子汉了呢。”妇人微笑道,预备伸出去理儿子发绺的手,终究收拢。袖口沾了湿润的痕迹,却被压在膝头。“出了门,不要回头,脚前面就是天下。”妇人将手中尚有余温的衣物悉数叠好放进行囊,面容一如幼时记忆里的温婉,眉眼却是端庄恭肃,即便皱纹早已无处遮掩。
“……是,母亲大人……”
灯火吹灭如同之前的几千个夜。只是总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少年心头,平日不曾想的、不以为意的似乎都烦乱地堆作一团,令他不知所措。
『如何都好,我非去不可。惟其如此,方不负武士之名。』但好像,丢下了很重要的。
——不,我会用双手保护,他们只要等待就好。一个太平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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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破晓。不需从溪川醒来,便能感觉到人类少年的气息。终于还是化作他最熟悉的模样,站在面前。
“你……”少年的棱角分明。眉峰上扬,不笑的时候眼底也有光芒灼灼,比初见的时候更为挺拔。
“永远在这里呢。”那人笑着的时候仍然极美丽。
『被束缚着的神明,能去哪里。称为悲哀的东西,总会因为太过长久的时间,存在亦化为虚无。永恒时间与我究竟有什么意义?不如湮灭于你的心。』
“我会变得更强。”包袱勒得骨骼都不轻松,少年一字一字说出这句话,漂亮的眼眸却很可惜被额发挡住。
“诺。”笑着挥手,面前清隽的身影背向满树盛放花朵,一步步,头也不回。仿佛转眼间,那孩子十余年光阴落在尘土里,不过就这两行马蹄印。
追着那少年的风,掠过密林流泉,掠过农人田垄,掠过沙尘官道,簌簌满川。
望不见,却留下了一半的白玦;切口齐整光滑,系在神树最高的枝桠,作无言歌吟。
此中誓言,谁可听见。
束缚结界崩塌完毕,神明即刻死于他所爱少年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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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心绪不宁的时候,总会来这里,常常不知不觉就静下来了。这儿的住持一看到我坐在这棵树下皱眉,就笑呵呵递过糖块来呢。”幸村仍然一手握着恋人,一手轻轻拽枯枝,细微的琼末洒下,发间晶莹闪动。
“住持的老爷爷说,这个神社战国时代以前盛名远播,不知为什么后来神树枯萎了,人们试过很多方法都救不回,就在东边新建了一个。”拉开围巾,索性将恋人箍紧,下颌轻蹭他墨绿发旋,呼出的白气拂得獭兔柔软的毛忽散忽合。
“不要动不动就单方面取暖好不好。”话虽这么说,龙马君还是很不客气地把稍微冻僵的脸庞贴紧幸村温热的脖颈。“对了,你刚才唱的歌,很……”如同羽毛尖划过心脏的异样颤动,无法解释。
“那个啊,住持常常哼的,说是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并且歌吟,总有一天神明大人会醒过来的——喏,就是这棵大树,据说过去开花的时候非常漂亮呢。”幸村停下呵气,捉住怀中青年的指,抚上老树裂开的纹路。细细描摹。
——这样的场景明明从未发生过,却为何熟悉得教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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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明明回来了,为什么你不出来。”
战衣上沾满斑斑血迹,少年倚靠着神树,紧紧抠着的藤条因指甲用力渗出汁液。春风已起的时节,整株树木却只剩附着的藤蔓不见绿芽嫩叶。
“
全部都是谎言……” 『和承诺赶来救援的阴险小人一样么。狡猾地,骗了我十二年的,如同神明一般美丽的骗子。』一直带在身上的白玦果然成永诀,此生入谶再无可解。
弥留之际,少年终于还是阖上双眼。耳畔一切喧响遁入虚空。『听过了金戈铁马厮杀和号角,再听不到你曾为我吟咏的歌谣。』。
“白河の知らずとも言はじ底清み流れて世々に澄まむと思へば……”
少年唇边,像是要浮起微笑,又像是叹息释然。他不知道当年融进心脏位置的金鱼是那人的化身,更不知道一旦神明离开约定地域,本体会枯萎死去。
剑松开后,唯有河川呜咽的声音久久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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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龙马盯着那棵枯萎了不知有多久的大树,呼吸仿佛被扼住,无数模糊的碎片如同玻璃渣刺进神经,而自己无法逃离。只有溺水一般紧紧抓住那个人的一切,徒劳地喊他的名字:“Seiichi,Seichi——Yukimura Seiichi!”
“是,我在,我一直都在。”下颌抵在恋人的额前,幸村惊觉温度烫得不对劲。“龙马!『糟糕,看来婚是暂时求不成了……』这么懊恼着没强迫龙马全副武装出门,愧意酿作焦急,幸村背起恋人迅速离去。
阴翳的天底下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泼泼洒洒,舞得恣意,如同梦得孤寂。当两个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神社公园,白雪也就正好压垮了枯树最粗的虬干。没人听见这轰然的一声之中包括了细微的碎裂。也许是某个时代的神明藏在树洞的宝物不小心碎裂了。白色的玉玦,葬于纷飞大雪。
【04 叶上雪】
黄昏将四野笼罩的时候,雪停了,在坍塌了众多朽枝之后。街道上陆陆续续有人清扫路面,医院停车场成了雪仗战场,闹腾得欢,麻雀若还在定会自愧不如。僻静小径偶尔有几个安静的孩子在一隅默默干活,直到扫帚的条棱将地表重现,但混在枯叶中的雪屑却是怎么也扫不干净。小心抱着保温餐盒棉袋的男子看到这一幕,不禁温柔提醒道,“叶子上的花也是很漂亮的,不用全部扫掉哦。”然后将自己一天份的热饮送出去,步履匆匆却并不乱。
喝着滚烫朱古力的孩子们当然很开心,虽然并不明白这个季节开在叶上的花朵是什么。
幸村捧着病患特需饮食,注视恋人的睡颜。心想被他拐了一生的孩子,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善良。一路走来,龙马在他人而言桀骜不驯,外人总说幸村把他惯得如此,幸村却是最清楚龙马从不出口的珍惜。对当年天上地下不在眼里的少年,本可以一针扎破拙劣告白,越前却只说了“我并不讨厌;可以试试,因为我好奇你的叶上雪是否真的胜过所有花”。时光从这里真正开始。
昏迷的病患翕动嘴唇,艰难从梦境的泥沼爬挣出来。
——梦里谁负了约,少年终究化为一抔黄土。
而神明同时失去,以后的岁月悠长漆黑,草木离荣,人世生死,直到炮声再响起,乾坤都改变。历史书页浅浅一行铅字里依稀有少年姓名,连同葬在那时代的无数英烈,背影模糊清寂。
后来的细节越前龙马记不清了。那株古树宛如嵌入一段过往的生锈铁钉,他目睹了那松动,铁屑于是朽脱,光影于是虚无,哪里都在发出轰然倒塌的声音。
很难受,心脏几乎被焚为灰烬,究竟是怎样暴烈的思念,急促地要在一瞬燃尽自己。
热度来势汹汹,身体的主人仿佛在与熔岩争夺道路,没有天没有光没有时间。——事后越前在哑着嗓子回答医生问题的时候,不由得蹦出了“超新星爆炸”这样的形容词,吓得幸村几乎跳起来硬把他按回被子里去。然而就像氢和氧总会用完,一度烧得很猛的越前终于在17小时后,迷迷糊糊有了将清醒的反应。
『屋子格局变了啊。』的嘀咕在心头转悠了一会变成『哦好像是医院。』某人顶着淡淡黑眼圈的妖孽脸迅速占据全部视野。
“我是谁?”
『这家伙言情剧看多了么。』毫不客气揪住对方的脸拧着转了360°。
“呼呼,还好龙马没事。不过这样就表明,恢复得不错……”
“休想打那什么的主意。”床上的病号敏锐地嗅到阴谋的气息,用力咳嗽几声,挑眉道,“这里可是医院。”
“但是我不想再等了。”幸村把外套拉链拉下。
“精市,你不是打算现在就——”
“所以,愿意以后很长的岁月,都和我一起分享吗?”从贴身口袋掏出来的,带着体温的闪亮物品。
王子殿下盯着单膝跪下的恋人,一时非常满意俯视的角度。拉开被子不无倨傲的嗓音几乎和多年前他们初遇的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熟人绝听不出其中极力隐藏的恶作剧淘气因子。
“不——”
幸村有些愕然抬头,问句稍后咽回肚里,迅速演变成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表情。王子殿下都拖长音了,身为夫君当然要洗耳恭听他的下文。
被求婚者试着模拟无良前辈教过他的方法,眯眼,伸手挑起他恋人的下颌,将哑了的嗓音压得更低,不无得意道,“不是分享,而是属于我!我在上……”——可惜高烧的后遗症让王子殿下后面的话完全说不出来。
“太好了,根据龙马的意思,医院PLAY也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吧~”然后真的继续把脱下来的外套扔一边。不得不佩服某个恶魔掐时间点的准度,反正他的恋人——现在是伴侣,也没办法反对。
“我一直都在这里,为你而存在。龙马的生日即使没有花开,我也会造出一个——”亲吻落在左心室,失声的墨绿发病患认命地扯住深紫发绺,轻轻回吻幸村。
病患皱眉发出音节的努力被纠缠的呼吸所瓦解,思考和表达这类的事似乎不再需要言语。尽管他想对幸村说“世界上最温柔的骗子呐。精市的花,不就是叶上雪?——但是,就是爱了。”,作为对这家伙十年如一日的告白回应。
“我会用一生了解……” 天鹅绒帘子拉上,隔绝了堆积成海的雪景。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平安夜里也能看见枯叶上开出的晶莹花朵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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