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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 此生此夜 by 春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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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0 02:38: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贴吧作者ID: · 春水路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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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8: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再相逢



迹部家的大小姐要出嫁,一切都已打点妥当的关头,万事俱备,尚欠一个能将幸福美满光辉灿烂的一刹那永远留住供两人甜蜜时回味吵架时翻账的——摄影师。
迹部这样全日本知名的大财团,婚礼与其说是对两位新人的见证与祝福,倒不如说更像一场表演给世人看的公开秀。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怕最微不足道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准备得最完美最妥帖最高级,此外配合迹部家大少爷的品味,还要最——豪华!若有一样不到位让外人看了笑话,便是大大刮了迹部家的面子。
自然,负责整个婚礼的拍摄工作,留下两位新人最美一刻的摄影师,当然也要找最顶级的。
世上摄影技巧高明的人数不胜数,但能入迹部大少爷法眼的,少之又少,事关唯一妹妹的终身大事,他更是挑剔了又挑剔。可惜被他看中的摄影师不是行程已满满当当排至三年后,便是远在热带雨林撒哈拉沙漠这种现代通讯手段一律无效的不毛之地,或者干脆被满天战火包围住甚至很有可能被一颗子弹送了命,商量来商量去,居然没一个能用的。
迹部家的大小姐未来的新娘子伊织坐在书房里听哥哥和未婚夫佐伯虎次郎提出一个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如此反复近两小时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摄影师有这么难找么?拜托周助哥哥不就得了?」
因为总也找不到合适人选烦躁得开始头顶冒烟的迹部景吾听见这个名字,先是一怔,现出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神情,然后脸色马上阴沉下去,黑如锅底。
佐伯虎次郎看在眼里,不禁一笑:「就是周助吧,大家老朋友了,我和伊织结婚,本也要请他来观礼的。」
迹部哼了一声:「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请他来作客是一回事,但要他做事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佐伯低头想了一想,脸上慢慢爬上一片阴影。
伊织看得好笑:「没那么糟糕吧?最多,也不过被周助哥哥敲一点竹杠,刮那么一次而已。」
「一点?」迹部对她翻白眼,「小姐,那只钱鬼怎么可能只敲一点而已?」
伊织咯咯笑倒:「反正又不会被他刮掉一层皮,哥哥你就答应了吧,我想要周助哥哥替我拍照。」
迹部看着她摇头叹气,答应得无比勉强:「好吧,看在伊织的面子上。」



不二与迹部和佐伯的交情可以从幼稚园时算起,到现在也有二十年了。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是他们最好的写照。
但交情归交情,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好不容易一年至少有十个月满世界飞的不二难得回到日本,在他家里逮住他,一听为了这事,不二答应得十分爽快,在合同上列出时限长短薪酬若干也同样爽快。迹部一看比平时至少多了三成的收费单当场呱呱叫了起来:「不二周助!你存心宰人是不是?」
「啧啧啧啧!」不二摇着手指,别人是宰生不宰熟,他不二周助生人固然宰,熟人下刀更要狠上三分,「一分钱一分货,对待你迹部大少爷当然不能和平常那些客户一样了,你应当感谢我才对。或者说,小景你宁愿和他人同等待遇?」
这么说,被你宰还是你看得起我所以我应当感恩戴德万分荣幸才对?迹部气绝。
一旁的佐伯笑起来,拿过那张合同看也不看便签了字:「算了,景吾,也犯不着为这点钱计较。」
迹部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你不二周助现在身家多少,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清楚?还摆出这么一副钱鬼样子,你不觉得寒碜么?」
「啊呀!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呢。」不二半躺在沙发上,惬意地伸长双腿,「我的理想是在三十五岁之前退休,别墅跑车游艇一样不能少,此外还要周游世界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人呼来喝去指使着尽拍些无聊照片。为了这个理想,不多赚点钱怎么成?」
佐伯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话转告给伊织,你被我们呼来喝去指使着拍些无聊照片。」
「别!」不二惨叫着从沙发上跳起:「别别!小虎,求你千万别说,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迹部嘿嘿笑起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治得住你嘛!」自小不二便是他和佐伯的克星,而伊织又是不二的克星,他们四人的关系,活脱脱就是一条食物链。
不二擦擦额头的冷汗,伊织从小娇蛮任性,自己又偏秉持着女孩子都应该被呵护疼爱的绅士原则,没少被她指使得团团转。长大后虽好了很多,但幼时习惯一旦养成便很难改变,他至今也拿伊织没辙。
「喏,时间是三个月后,六月十一日。」
不二拿起合同噼里啪啦地翻,「地点呢?在你们迹部家的老宅子里么?」
「不,在加勒比海。」迹部回答,「迹部家在那里有个私人岛屿,婚礼前我们会派人来接你。」
不二翻合同的手一下停住,无言地瞪了迹部半晌,提起笔唰唰唰又将自己的报酬增加了两成。
迹部探头一看,气得七窍生烟:「不二周助!你这什么意思?!」
「我嫉妒了!」不二板着脸,「我辛苦到死也买不下加勒比海上的一座珊瑚礁,所以我嫉妒!」
「那又不是我私人的!」迹部头顶开始冒烟,「是迹部的家族产业,你嫉妒个鬼!」
「反正我就是嫉妒!」不二蛮横地道,「就算是迹部的家族产业,迟早有一天也会属于你不是么?」
迹部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突然坐倒在沙发上嘿嘿而笑:「你嫉妒?我还嫉妒你呢。至少你能自在地满世界跑,摄影这工作也是你喜欢的对吧?而我呢,顶着迹部少爷这个名头,就等于被绑死在这里,佐伯也一样。你嫉妒我,我倒宁愿拿手中的一切跟你换。」
不二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迹部气恼地瞪过去。
「不不,只是……」不二摆摆手,笑得愈发不怀好意,「你知道么?我啊,为了拍一张照片曾在肯尼亚草原的泥泞里一趴半个月,身上污垢积起半寸厚,头发里都开始长跳蚤。你说想跟我换,这样的生活你能忍受么?小景你可是连走路都要有万朵玫瑰铺地的人啊。」
迹部听得脸色发白,半晌作声不得。不二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命啊,小景。」
佐伯看看时间,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景吾你还留在这里么?」
迹部摇头:「我和你一起走。」
不二起身送客,佐伯转身看他:「周助,晚上有时间去喝一杯吧,我们半年没见面了。」
「好啊!」不二爽快地答应,一脸笑眯眯,「庆祝你从此接下管束伊织这个重担,这一天的到来,可是让我盼望了多少年啊!」
迹部哼了一声:「别得意,早晚有一天你也会碰上一个克得你死死的人。」
不二一扬眉:「啊呀,恐怕小景要失望了,手冢十分尊重我呢。」
迹部一脸被噎住的表情,佐伯忍笑把他拉了出去。



送走两个不速之客,不二坐了一会,拿起合同书翻翻,摇头叹了声:「唉唉,工作量又增加了。」
作为业内已颇有名气的摄影师,不二的行程早已排到了半年后,想挤出几天时间实属不易,看来好不容易盼来的休假也要牺牲在加班加点的工作中了。
最后看了一眼合同书上的薪酬金额,不二垮下肩膀:「还是……有点得不偿失呢……」
哀哀地悲叹完毕,他眷念地看了距自己三米开外的那张柔软舒适无比诱人的大床一眼,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站起,挪动双脚走到工作桌边。
打开电脑,新邮件提示蹦出,不二随手点开,手冢的名字混杂在一堆垃圾邮件中:

不二,我去德国柏林参加医学会议,三天后返回。勿念。

简洁,明了,没一个多余的字。不二看了半晌,微微苦笑出来。
手冢不是个好恋人,极少有主动的时候,与体贴更有一段颇为遥远的距离。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现在,一大半都由不二主导。然而,他的忠诚可靠确实毋庸置疑,和他在一起,可以十二万分的安心。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自己选择了他,并一直走到今天。
三月的东京,冬天的脚步刚刚离去,天空难得的明亮。透明的青蓝色,向着地平线眼神的方向一层层变淡,掺杂了一种陶瓷样的乳白。
不二伸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注视着窗外缓缓飘过的浮云。
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的,蒸蒸日上的事业,感情牢固的恋人,还有一帮损友在寂寞无聊时打打嘴仗取取乐。
不二想,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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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8:53 | 显示全部楼层
迹部家小姐的婚礼如期举行,一如外人设想,极尽奢华之能事,由于在妹妹的婚礼上出了很大的力,整个会场也就无可避免地带上了迹部景吾的品味,一眼望去金碧辉煌,除了华丽丽还是华丽丽。
婚礼的当天不二忙前忙后拍摄,恨不得两脚安上风火轮身上长出三头六臂,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空闲时刻能稍稍喘口气,不禁唉唉叹了一声:「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正借他感叹的当儿,迹部来到他身后:「不二,你在这里偷懒么?」
不二白他一眼,指指面前的相机:「我在调整角度。」一对新人马上要从教堂里出来,然后是新娘抛出手中捧花,不二正准备拍下那一刻的场景。
他们正在说话,新郎新娘已从教堂里出来。不二赶紧按下快门,看着镜头里容光焕发娇美绝伦,眉宇间又略带一点羞涩的新娘子,不禁转头对迹部笑道:「今天的伊织真漂亮,以前那满地乱跑的野丫头样居然没了半点影子。真希望小虎以后能把她看牢靠一点,别再祸害世人了。」
迹部嗤地笑出来:「指望小虎?将来谁管谁可悬得很。现在的伊织也只有外表淑女,不把她拍漂亮一点,内在如何你很快就能见识到。」
「放心,我的技术你还信不过么。」不二低头又按下快门,「保证照片里的伊织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我当然信得过你,所以,下个星期也拜托了。」迹部拍拍他的肩。
「什么意思?」不二狐疑地看着他。
「哎,你没认真看合同么?」迹部状甚无辜地一扬眉,「下个星期虎次郎和伊织要返回佐伯的老家千叶再举行一次和式婚礼,照片也同样拜托你了,大摄影师。」
「——什么?!」不二惨叫出声,「哪有这回事?!」
心情大好的迹部再次拍拍他的肩:「好好工作吧,大摄影师,伊织要抛捧花了。」
万里晴空下,伊织笑着将手中的捧花高高抛起,参加婚礼的女孩子们纷纷抬起头睁大眼,希望自己是那个接下花束的幸运儿。
一阵风刮过,花束被吹离了原先的轨道,直直落到站在后方看热闹的墨绿发色的少年怀中。
「呀——!」女眷们纷纷发出失望的叹息。
少年看看手中的捧花,神色有点吃惊。
一旁的不二怔怔地放下手中的相机:「…………越……前……?」
站在最高处的伊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一错愕后,便放声大笑。她一面笑一面拽着身边的伴娘快步奔下台阶穿过人群,来到尴尬地拿着捧花的少年面前:「好久不见,越前君,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公主殿下有令,怎敢不从?」将美网与澳网的大满贯尽收囊中,如今虽已是网坛顶尖人物之一,一眼看上去却依然犹如少年一般的越前似真似假地微微笑着回答。
说是少年,也只是周身那种清爽的气息让人觉得他与长大成熟所必然带来的世故老练怎么都沾不上边。如今的越前,无论身高体型还是容貌,都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俊秀青年了。
看着伊织不怀好意瞄着他手中花束的眼神,他苦笑一下,将新娘捧花递了出去:「喏,这个还你。」
「你真不知事,哪有将丢出去的捧花还给新娘子的道理?」伊织对他瞪眼,「最起码也该转送给别的女孩吧?比如……」她拉过身边穿着白色礼服作伴娘打扮的女孩,「给我今天的伴娘就不错。对不对,樱乃?」
「伊织!」面对着越前,原本就羞涩得满脸通红的女孩被她这么一说,失声叫了出来。
越前看了看眼前曾经同窗过四年的少女,依言递出花束:「不好意思,龙崎,你能帮我收下么?」
「咦?啊?」樱乃一时慌了手脚,被伊织狠掐一把后才赧然接过花束,秀丽的脸藏在洁白的花瓣后面,小小声地道谢:「谢谢你,越前君……」
越前微微苦笑,还没说话,伊织已无奈地大翻白眼:「真是,这有什么好对他道谢的?本来新娘捧花被个大男人接到就已经够不像话了,你帮他接过来,应该是他感谢你才对!」
樱乃连耳根都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伊织对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一手挽过她另一手拉住越前,朝不二的方向转过来:「周助哥哥,帮我们拍张照片。」
越前被她拉得转过身,视线接触到不二,愣了一下。
不二怔怔看着越前,没有回应。伊织奇怪地又叫了一声:「周助哥哥?」
猛然回神,不二急急举起相机:「知道了,你们靠近一点。」
三人合影过后,伊织将樱乃一拉,推向越前身边:「接下来你们两个合照。」
「伊织!」樱乃惨叫出来。
伊织公主充耳不闻:「越前君如今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忙人,别说我,就连樱乃你,也有将近两年没见到他了吧?上次邀请他来参加婚礼居然还说要考虑考虑。哼,好不容易逮着,又有周助哥哥在,不趁这大好机会留个纪念怎么行?快点,接下来我也要和越前君合影!」
公主殿下生气了。自知理亏的越前耸耸肩,没有作声,剩下的樱乃和被指使的不二就更加没有反抗公主权威的勇气。
等伊织终于心满意足,愿意回到一旁苦笑等候多时的新郎身边之前还不忘好心关照好友:「樱乃,你替我陪陪越前君吧,免得他一个不注意又跑了。」
「伊织!」樱乃第三次惨叫出声,偷眼瞄了一下越前,原本已稍稍恢复正常的脸颊重又红透,急急弯腰致歉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便匆忙追向了伊织的背影。
目送她们离去,越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不二:「不二前辈,好久不见。」
六月的加勒比海洋上,阳光虽烈,清爽的海风却吹散了所有燥热。不冷也不热,正是人体感到最为舒适的温度与湿度。
透过树荫,可以看到蔚蓝的海面,海鸥的声声鸣叫远远传来,近处,则是人群的言笑晏晏。如此明净的天空下,如此美丽的岛屿上,每个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脸上都带着轻松惬意的微笑。
而看着眼前经过七年岁月洗礼,已褪去少年青涩的过去的学弟,不二手心里,却满满的全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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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这些那些的回忆



学生时代的越前龙马是个冷淡沉默不善交际的少年,然而,看似很难接近的他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好人缘。高年级的学长们看重他的同时也十分爱护他,同年级的同学对他则是全然的崇拜加尊敬,身为网球部核心人物之一的他,这样的情形从国一开始,一直持续到高中,从未改变。
在不二眼里,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学弟是个天生的发光体。虽然寡语少言,脸上也少有喜怒哀乐,时常散发着冷漠气息的他却总是磁石一样,吸引着周遭的视线。
就不二本人而言,对这个实力超卓的后辈也不是不在意的。只是,和网球部其他成员不同,他在意的一个特别原因就是,越前是手冢钦点的下一任网球部支柱。
和手冢之间,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大家认识的时间一长,彼此都有好感,于是不知不觉便走到一起。看似水到渠成,却并非一帆风顺。特别是他们高三的那年,越前龙马也升入青学高中部之后。
在手冢心里,被他指定为网球部下一任支柱的越前龙马,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这让当时的不二很不是滋味。虽然现在已能清晰分辨出来,这个特殊的位置与爱恋之类的情感无关,但年少气盛的当时,却弄不清那么许多。
然而不是滋味归不是滋味,不二还不至于将怨气迁怒到越前头上。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个学弟对手冢的态度,除了对实力强劲的前辈的尊敬外再无其他。再加上不二也不想失了身为学长的风度,尚在捕风捉影阶段便因醋海生波闹得满城风雨是小女人才有的行为,身为男人还这样,未免太过丢脸。
只是心中有芥蒂存在,不知不觉中,不二成为青学网球部正选球员里与越前关系最为疏远的一个,每天除了学长学弟间例行公事一般的招呼,再无任何交集。
但尽管极力疏远,不二却无法不去在意、不去观察他,视线总在不经意间追逐着那道身影。一开始还只是为了看出越前什么地方特殊,什么地方吸引了手冢的注意,到了后来,这样的观察却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不二,你不觉得,你对越前太过在意了么?
那一天,不二察觉越前训练的状态与平时有点不同,社团活动结束后对手冢提起时,却得来了这样的回答。
如同被人迎面狠揍了一拳,不二气极想笑。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如此在意那个小鬼?可看着手冢不动声色的面容,不二突觉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说了。他转过身摆摆手:「我去换衣服。」
「不二。」手冢叫住他,「我还有学生会的事,你先回去吧。」
不二没有回头,只懒懒地提起手挥了挥。
由于与手冢聊了一会,回到更衣室时,人已经走光了。不二脱下运动衫,换上学生制服,砰地一声关上柜门,长长出了口气。
背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不二猛然回头,一道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整个社团里再无第二个人有这样隐泛墨绿光泽的发色,不二一惊:「越前?」
全身都缩成一团的少年动了动,「……不二……前辈?」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异常沙哑。
不二迟疑一会,来到他面前蹲下:「怎么了?不舒服么?」
黄昏的更衣室里暗淡的光线下,依然可以看出越前的脸色红得极不正常,眉头紧拧在一起,仿佛在极力隐忍着痛苦一般,额前的发丝也全被汗水浸湿了,让不二不禁担心起来。
「…………不知道……」越前勉力摇了摇头,「……全身很冷,骨头都在发疼……还有点……想吐……」
不二将手贴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高温吓了他一跳:「你发烧了!」
「是么……」越前含混应了一声,将身体缩得更紧。
不二拉起他的胳膊:「起来,我带你去医务室……不,现在校医大概已经回去了……」他看看窗外的天色,「我带你去医院。」
「不二前辈……很疼的……」越前含含糊糊地挣扎抱怨。
「乖,你烧得很厉害,跟我去医院,马上就到了。」不二一边哄他,一边半拖半抱将他拉起来。



「流行性感冒。」医生摘下眼镜,声音异常低沉,脸色极为严肃地宣布诊断结果。
「啊?」不二有点反应不过来,看越前这被折腾得惨兮兮的模样,居然只是流行感冒?
「先打一针,我再给他开点药,让他尽快退烧,过个两三天就没事了。」医生拉过处方笺,唰唰唰运笔如飞,「这一次的流感病毒来势凶猛,很多人都染上了,你也要小心。」
「啊……是,谢谢医生。」不二松了口气,转身看护士正在为给越前打针做准备。
躺在病床上的越前一只胳膊遮在眼睛上,难受地呻吟了一声。看惯了这个小学弟平时冷淡高傲强硬嚣张的一面,突然见到如此脆弱的他,让不二的大脑一时间竟有点转不过来。
这个样子……怎么说呢,竟然让人觉得…………有点心疼……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过说起来,他也还只是个小孩子吧?而且现在这样子,更显得幼小无助……
不二混乱地笑了一下,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似乎……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他微一皱眉,轻推了下越前的胳膊:「越前,你家电话号码多少?我去叫你家里人来接你。」
「……我家里没人……」越前的声音很微弱,「妈妈和老爸出门去了,菜菜子表姐上班的地方太远,半年前就搬出去了……」
「哈?」不二有点傻眼,这下该怎么办?
打完针,不二扶着越前走出医院。
来到大门处,越前挣开他的手:「不二前辈,麻烦你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就算自己回去了家里也没人啊。看看越前脸色发白却硬撑着站稳的模样,不二探口气,拍拍他的头:「你等一下。」掏出手机按下几个键:「喂?妈妈?我今天不回去了。一个学弟生病,偏偏他家里又没人,我得去照顾他……嗯……嗯嗯,知道了。」
听清他的话,越前略微睁大眼:「不二前辈,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少说废话,你现在就连站稳都很辛苦吧?」不二关掉手机,伸手一招。「计程车!」
上车后,由于车里的汽油味与车体的颠簸,越前难受地抬手捂住嘴,不二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喂喂,越前,你该不会是想吐吧?」
越前摇摇头,放下手,环抱住身体,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褪去,显得异常苍白。
好倔强的小鬼。
不二看着他苦笑出来,明明很难受的,却强忍着一声不吭。他揽过越前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好点了么?」
越前靠在他身上,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很冷……不二前辈……」他低声抱怨,「好难受……」
「没事没事,很快就到家了。」不二轻声安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越前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他慢慢开口:「真意外,我原本以为,不二前辈很讨厌我的。」
哪怕一个惊雷轰进不二耳朵里,也不会让他更惊讶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不二前辈很少和我说话,好像躲着我一般……」越前没有抬头,低声说下去,「可很多时候又在看着我,只是……眼神很怪,让人有点……难受……」
仿佛从指间开始,整个人一点点变凉的感觉。不二一片混乱的头脑里,第一个蹿出的念头居然是:这样的我,让你讨厌了么?
可是,不被讨厌才奇怪吧?现在想想,两人同在一个社团,可彼此间的接触,少到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虽然是自己存心躲着他的缘故,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说,越前也一直在避着自己。
自己的态度导致的这样的结果本是理所当然。然而头一次惊觉到这个事实的不二,喉咙里满满的尽是苦涩之意,就连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来。
「我到家了。」一直看向车窗外的越前叫司机停住车,有点吃力地在背包里翻找一阵,掏出钱包付完车钱,打开车门下车。
双脚刚刚踏上地面,一阵晕眩袭来,越前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正好扶住了他的身体。越前抬起头,看着身边升上高中后依然比自己要高上一点的学长:「够了,谢谢不二前辈送我回来,可是接下来的事,就不必麻烦前辈了。」
「不,你这样子,让人没办法放心。」不二断然拒绝,可是和语气相反,他的眼神,却始终不敢落在越前身上。
越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些话,不说不行。
不二深深吸了口气:「越前,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生病的关系,越前的语调比平时迟缓,声音也有点软弱无力。
「让你感到难受的事……可是,越前没有任何错误,一切都是我自身的原因。然而……会让你感到难受,伤害了你……真的是……非常抱歉……」不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低弱得几乎听不见。
「…………啊,是么。」过了好一会,越前低低地,这么应了一声。
说话的途中,不二一直没有看越前一眼,所以,他也一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越前,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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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9:1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次的流感病毒的确来势凶猛,自越前开始,网球部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出几日,便阵亡了将近三分之一。而十分不幸的,不二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很少生病的不二上一次被疾病击倒躺在床上还是十岁那年的事,因为腮腺炎。这么多年下来,他连感冒是什么滋味都几乎忘光了。然而此时,头疼嗓子疼全身骨头疼,似乎每一个关节都在咝咝地往外冒寒气,五脏六腑也不安分地翻江倒海,难受得直想吐。
没想到会是这么痛苦的。不二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现在总算知道一向倔强的小学弟为什么会缩在更衣室里连回家的力气都没了。幸好,幸好自己当时发现了他。
「周助啊,从小就是个很懂得讨人欢心的小孩呢。」
年长自己很多的姐姐由美子曾经这么说过。现在想想,这句话当真一点没错。如何赢得他人的喜爱,对自己来说轻而易举。因为不愿树敌,不想被人讨厌,所以哪怕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也希望他们能对自己抱有一定的好感。
所以,才会在得知越前讨厌自己时,震惊得手足无措么?可是,最开始摆出那种态度的,明明是自己。更何况,越前是那种以怎样的态度被对待,就用怎样的态度回礼的个性,国中的时候,就知道得很清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应该,一早就预料到了才对。
落在枕头上的湿毛巾被人拾起,重新浸过冰水后再次敷在了额头上。不二睁开眼睛:「妈妈……呃,越前?!」
坐在床边的少年担心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着不安与愧疚:「对不起,不二前辈,都是我把感冒传染给了你。」
「没那回事,又不见得一定是你传染给我的。」不二撑起身体想坐起来,却被越前按在肩膀上的手阻止,他略微挣了一下,可稍稍一动,脑子里就天旋地转,无奈之下也只能乖乖躺平。
「网球部的人不是阵亡了快一半么?连手冢都倒了。哈,本来还以为冰山是不会感冒的……咳……咳咳……」胸口突然一窒,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二前辈,你没事吧?」越前有点慌了手脚,不二摆摆手,示意他将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自己。
喝了几口水,气息平顺后,不二重新躺回床上,一手遮着眼:「多少年没感冒了……没想到,会是这么难受的事……」头好晕,全身也分不清究竟是冷是热,就连动动手指都很痛苦。
额头上突然传来手掌的触感,比自己的体温要低,凉凉的很是舒服。不二睁开眼,只见越前微微俯下身,担心地看着自己。
傍晚时分,斜照的夕阳从窗口投进温暖的金红光线,正好映在越前身上。整个人被笼罩在暖金的光华中,仍旧带了几分稚气的清俊五官在柔和的淡金光影衬托下,竟出奇的秀美,甚至可用绝丽来形容。
「你这样子……真漂亮呢,越前……」不二昏沉沉地笑了笑,「真可惜手上没相机,否则我一定要把你拍下来……」
「漂亮?」越前稍稍皱起眉,金色的光芒照进他略微低垂的眼眸中,将原本就色素淡淡的琥珀色眼瞳映成一片流转的灿金,就连睫毛上也跳跃着点点金光。
「嗯,真的很漂亮……非常……美丽……」不二喃喃低语,刚吃下去的药效力发作,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其实,自己并非那种谁都不敢得罪,任何人都想讨好的老好人性格,面对真正厌恶的人,彼此相看两相厌的敌对关系反倒更让自己轻松。而越前,由于手冢的缘故,如果两人间存在的只是敌意的话应该会更好。可是,得知越前因自己的态度而同样冷淡疏远自己的事实,却让自己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说到底,也是因为自己实际上并不真心讨厌他吧?无法对那个坦率高傲的孩子,真正地去厌恶,去敌视。
只是,意识坠入黑暗前的那一刻,留在眼瞳深处的,夕阳映照下的越前,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金色的少年,让不二内心深处没来由的不安与烦躁愈发强烈,怎么也无法平息。



自己,是个心胸相当狭隘的人吧?
看着球场上做击球练习的小小身影,不二这么想。
那次感冒之后,也许是感激不二照顾病中的自己,又或愧疚将感冒传染给了他,一向不爱搭理人的越前开始主动接近起不二。然而,不二却无法坦率地接受越前的示好,就算明知一切是自己不对,也曾想过应该心胸宽大一点,可是,对与越前太过接近这件事始终抱有一种莫名的抗拒。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声音在告诫自己,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那个孩子。
而现在,越前越接近自己,这种心情就越发强烈。可不二却怎么也分辨不出来,这样的抗拒与内心一日比一日深重的不安,究竟指向何方。
如同沉浸在暗涌的潮水中,日子一天天缓慢地过去,内心的焦躁感也随之一天天堆积,终于在那一天,打破堤防,朝向深黯的前方,奔涌而出。
那是一个社团活动刚结束的黄昏,不二换好衣服,如往常一般想要去找手冢。来到球场上,却看见了令他从头冷到脚的一幕。
手冢和越前在一起,两人面对面,站得极近。手冢微微弯下身,一只手轻托起越前的脸庞,而越前也将帽子取下,毫不反抗地抬起脸。
夕阳很灿烂,镀在两人身上,流动的光华温暖而绚烂。如同液体黄金一般铺洒开来的耀眼光芒,与那天病中所见到的一样,同样夺人心魄,同样美丽。
然而这样的美丽,却只引出了不二无比的愤怒与憎恶。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内心却有什么东西静静扩散,静静翻绞。
手冢也发现了他,微抬起头,正要叫他的时候,不二却后退一步,只想逃走。
「手冢,我把眼药水拿来了。怎么?沙子还没弄出来么?」大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好人副部长急匆匆地越过不二,向两人跑去。
「很痛,大石前辈……」越前皱着眉,眼睛红红的,举手不住地揉。
「不能揉,我用眼药水帮你冲一下。」大石拉开他的手,准备给他滴眼药水,「啊,你别乱动!手冢,帮我一下。」
原来,只是越前的眼睛进了沙子?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二却觉得,内心翻涌的愤怒与恨意并未平息,只是沉淀了下来,沉淀在内心最深处,凝成一片黑暗。
他默默转身,默默离开。
被大石和手冢两个人夹住不许乱动的越前偏过头,疑惑地叫了他一声:「不二前辈?」
手冢也抬头看向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却没有作声。



这是没来由的嫉妒吧?
地铁站里,不二挟着书站在月台上,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知道越前对自己与手冢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全然无辜,而手冢也不见得对越前抱有那种情感,本该安下心来,可内心深处一天比一天强烈的焦躁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二前辈?」身后传来少年稚气的嗓音。
不二一惊,猛然回头:「…………越前?」
抱着一个大袋子的越前站在他跟前:「前辈怎么在这?」
「啊,今天社团活动不是休息么?」不二勉强笑了一下,「我去了趟图书馆。」
「图书馆?」越前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又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二避开了他的视线:「嗯,毕竟我已经高三了。」
与这个孩子对视的瞬间,内心的不安与烦躁仿佛一口气膨胀扩大开来,甚至,转化成一种隐约的畏惧。
「哦,前辈想考哪间大学?」
「还没决定,虽然有点想考东大,但那个……」不二翘了翘嘴角,「难度似乎高了点。」
越前看着他:「东大……前辈没想过以网球为职业么?」
「没有,从没那个打算。网球只是一种兴趣而已。」不二淡淡回答。
越前看了他好一会,微蹙起眉:「不二前辈……今天似乎有点奇怪。」
「奇怪?」不二笑得很勉强。
「嗯,都没有看着我说话,表情也怪怪的……」越前的声音逐渐变小,过了一会他抬起头:「那个……不二前辈……」
「车来了。」不二打断他的话,列车轰隆隆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刚一上车,他们就被车厢里的人数之多吓了一跳。不二这才想起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段,叫苦不迭。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上车时,人数虽多却还站得住脚,可下一站一到,呼啦啦一片人潮涌进,车厢里顿时成了沙丁鱼罐头。
终究是尚未长成的少年体格,不二的身材也不算高大,挤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大人之间分外辛苦,被人潮左推右搡,只能努力地勉强维持住自身平衡。
比他小了一圈的越前更是难受,被紧紧挤在久经高峰时段列车锻炼的上班族中间,脸色一阵阵发白,彻底动弹不得。
列车又即将靠近下一个站点,不二远远瞄见月台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当机立断,挣扎着往车厢深处人较少的地方挤进去。突然又犹豫了下,回头看看脸色不仅发白,甚至已经开始发青,只差一点就要被挤成纸片的小学弟,微叹了口气,探出手抓住越前的胳膊,艰辛地从人海中挣扎而出,将他带到一个角落处,双臂撑在他身边,努力站稳。
在不二圈出的一点小小空间里,越前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不二前辈,谢谢。」
「没什么。」不二笑了笑。虽然他努力想站稳脚跟,给越前和自己更多一点空间,可背后人头涌动的力量实在太大,两人无可避免贴在了一起。不二的胸口被越前抱在怀里的袋子硌得生疼,不禁皱了下眉:「越前,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红葡萄酒,叔叔从法国带回来的。」越前抬头,「抱歉,很疼么?我把它放下来好了。」
「不,放下来容易打碎,你这样抱着就好。」
「可是……」越前歉意地看着他。
「我没事。」不二笑了一下,「越前你也很难受吧?真糟糕,这个时段的地铁人数最多,多到吓人的地步。」
越前定定看了他好一会,「不二前辈……果然很温柔呢……」他叹了口气,「可是,这样子不辛苦么?」
「什么?」不二没有听清,疑惑地反问。
「不管对谁都温柔以待,哪怕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一样……」越前低声说,「总觉得……这样子会非常辛苦的……是我的话,绝对没办法这样做……」
不二呆了一会:「越前,你这么说,好像是我一直忍耐着对待你一样,可是我并不讨厌你啊。」
「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对吧?毕竟前辈并不喜欢和我太接近。」越前淡淡道,「可即便如此,看见我为难的时候,依然会伸出援手。上次我发烧时这样,这次也依然这样……」
他笑了一下:「不二前辈,你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很少见到这个少言寡语的学弟说这么多话,不二有点吃惊,但更令他心惊的……是话中的含义。
越前的沉默并不代表他迟钝,他什么也不说并不代表他什么也不看不想、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究竟看到了多少?又……知道了多少?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温柔的人呢,越前。」不二勉强笑了笑,撑在车厢上的双手已沁出了汗,车里的人实在太多,太热了,「对真正讨厌的人,我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还记得我怎么对待裕太的那个经理的么?」
「难道不是前辈觉得有趣才那么做的么?那样捉弄那个人,我倒觉得前辈相当的乐在其中呢。」越前淡淡开口,「而我呢,连这样的捉弄都不会有。虽然不二前辈说不讨厌我,可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被人这样疏远躲避,无论怎样想都有点……」他咬了下嘴唇,没有说下去。
自己果然还是……讨厌接近这个孩子。
越前微垂着眼,并没有看他。不二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每一个角落都被他透视得一清二楚,完全无所遁形。这种感觉,这种每次接近他,每次被那双猫儿一般的金瞳注视时都会浮现的感觉……太难受了。
「呐,不二前辈……」越前慢慢抬起头来。
不二背后暗暗冒汗,他想逃,却被周围的人死死挤住,连一寸的距离也挪动不了。
他想,至少要把眼睛移开,不要看着他,可是,仿佛被什么魇住一般,用尽全身力气,视线也无法移开一丝一毫。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越前慢慢地慢慢地,仿佛电影的慢动作般一寸一寸抬起头,金色的清澈瞳孔中也逐渐逐渐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越前看了他一会,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不二前辈,不用摆出那种表情吧?」他放松身体靠在车厢上,疲惫地勾起嘴角扬起浅浅自嘲的笑,「明明……难受的人是我才对……」
不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表情也摆不出来。电车哐啷哐啷地摇摇晃晃,驶向远方,仿佛永远也驶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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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倘若明知一个人不会伤害自己,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也仍旧没来由地畏惧他,不愿接近他,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二找不出原因。
越前已不再接近自己,甚至比以前距自己更加遥远。可自己,却一天比一天心浮气躁。
如果,能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嫉妒心就好了。不二远远地看着球场上交谈中的越前和手冢,心头涌上的却是难言的疲惫与沉重。
远远看去,那两个人似乎很快乐。抬头注视着手冢的越前嘴角轻轻上扬,带了几丝高傲与嚣张的笑容,却无比美丽耀眼。手冢微低着头,看着越前的脸,似乎被那样的笑容感染,平素严厉冷肃的线条,一瞬间竟也柔和下来。
不二深吸口气。
「哐!」
突然重重一捶场边围绕的铁丝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和阳光灿烂的球场相比,更衣室阴暗而狭小。
不二呆呆站了半晌,抬起手,拉下运动服的拉链。
背后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阳光偷偷溜进,照在一点一点飞舞的尘埃上。
「不二。」手冢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二没有回头:「手冢么?正想和你说一声,我不舒服,要早退。」
手冢看了他一会,深深叹气:「不二,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不二自顾自地换衣服,「只是偶尔想早退一次,手冢部长该不会想罚我跑圈吧?」
「不二!」手冢猛然拉过他的胳膊让他面对自己,「你最近很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不,什么也没有。」不二顿了一会,懒懒回答。
「不二……」手冢很是无可奈何,「难不成,你还是在担心越前?」
听见越前的名字,不二脸色僵了僵。
手冢头痛地揉起额头:「不二,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和越前什么都没有,而且也绝对不可能有什么!」
不二脸上的笑容消失,表情异常僵硬冷漠。
手冢叹了口气:「我承认我对越前有额外的关注,但是,当我们毕业后能够支撑起整个网球部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为此我必须给他更多的锻炼。这点,以前在国中网球部的时候,你不就已经知道了么?」
「我知道。」不二终于有了反应,笑了一声,「我知道,可是,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倒是很快乐啊!」
「不二!」手冢忍无可忍,「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除了前辈后辈,我和越前不可能有其他的关系!越前也不可能给我们之间造成什么障碍!难道你当真看不出来?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我知道的……」不二低声自语,突然猛地抬头,「我知道!可是,我怕啊!害怕他接近你,害怕他会做出些什么……我一直……都很害怕啊!」
「不二……」手冢有点被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头一次这么激动的不二。
脑袋里轰轰作响,什么都无法思考。一直以来,堆积在心底的那些焦虑彷徨,那些暗黑色的情感终于打破了决口,汹涌而出。不二无法克制自己,只想将长久以来一直无法诉之于口的情绪倾倒出来:「就算你笑我神经过敏也好,可是我就是感到害怕!害怕越前,害怕他的接近!可以的话……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
手冢的表情十分吃惊,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二猛一咬牙,转身摔门而出。
屋外的阳光太过耀眼,金色的光猛然跃进瞳孔中,刺得眼睛一阵发疼,急忙用手遮住了双眼。
过了好一会,眼底闪动的虹光褪去,不二慢慢放下手,转过身正想离开,刚一回头,靠在更衣室墙上的一道人影吓得他心跳几乎停止:「……越……前……?」
靠在墙上的少年没有动,也没有作声,那顶平日总戴在头上的白色网球帽拿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他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不二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越前却一直没有说话,微仰起头,静静注视着天空。
没了帽子的遮掩,明亮的阳光下,不二觉得,自己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越前的脸。可是,他却分不清越前的表情。被无故怪罪的恼火与愤怒?还是受到伤害的悲哀与委屈?哪怕阳光将他脸上最细微的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不二也怎么都……分不清。
网球场上的喧闹隔着树丛传来,异常遥远。树叶轻轻摇晃,在微风中哗啦作响。比起这些,不二更加清晰地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除了它,耳膜里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背后冒出冷汗,紧紧攥成拳的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不二用力一咬牙,甩头就走。
「不二前辈。」少年清冷而略带稚气的声音传来,将他的双脚死死钉在了地上。
「长久以来,谢谢前辈的关照,非常感谢。」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球鞋在地上的踩踏声。不二甚至可以在脑中勾勒出,那个孩子是如何站直身体,如何面对自己转过身来。
明明没有回头,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二前辈,以后……请多多保重。」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失不见。



不二抬起头,那一天的阳光,实在是刺眼得让人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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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9: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曾经喜欢过



果然还是……讨厌与他见面。
不二拉拉脖子上的领结,在心底自嘲。白天的婚礼仪式已结束,现在是在别墅中举行的晚宴。劳累了一天的他本可趁这机会好好放松休息一下,然而由于同处一室的另一道身影,令他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比一整天东奔西走地拍摄还要累。
为什么明明当初不对的是自己,可眼下重逢后表现得像个受害者的……依然是自己呢?
说到底,自己也是个太过任性的人吧。
那一天之后,越前很快便举家迁回了美国。不二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缘故。毕竟越前给出的美国比日本更有利于他网球生涯的发展这样一个理由任谁也找不出半点毛病。而期待越前继自己之后再次支撑起青学高中部网球的希望落空的手冢,也没有指责什么,仅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二,你真是个任性的人。
或许应该感谢手冢,指责自己任性而非自私。虽然不二私心觉得,自私这个形容词更适合自己。但在两人关系岌岌可危的当时,如果手冢说出这个词,他们之间大概早就玩完了。
那个时候的不二,被莫名的焦躁与负罪感逼迫,神经已紧绷到容不得一丁点的刺激。
现在想想,向来都有点大而化之漫不经心的自己为什么会敏感到那个地步,还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之后和手冢在一起时,回忆起当时的神经过敏甚至会觉得好笑。
可是……可是此刻再次见到那个孩子,再次与他相处在同一个空间,当时的那种仿佛被什么紧紧逼迫得无处容身,被什么死死扼住咽喉近乎窒息一般的感觉,又再一次排山倒海逼迫而来。
站在大厅的另一端被几个看来是他球迷的女孩紧紧围住的越前没有丝毫靠近不二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向这边看上一眼。
不二想,这样比较好,万一落荒而逃的狼狈样被小景看见,绝对会被他狠狠嘲笑个三年又三年。
然而克星终归是克星,只要有伊织在的地方自己永远别想安生。这是打三岁起便屡试不爽的真理,从无失误。
一切都好好的,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人群中心的伊织大人却不知对什么看不顺眼了,分开周围的人径直来到越前身边,原本围绕在越前身边的女孩们不敌公主大人的气势,委委屈屈退开。伊织对越前说了几句话,又拉着他的胳膊一起朝不二逼过来。
不二的表情僵硬到彻底垮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还真像啊,与白天的那一幕。
就连伊织身边被硬拖过来的伴娘也和白天一样。不敢反抗公主权威的少女小鹿般的双眸中盈盈写满了四个字:求救无门!
「周助哥哥,你以前和越前君同校,而且同社团吧?」巍然立于不二身前的伊织公主凤目一扫,不怒自威,「把可爱的学弟孤零零晾在一边不闻不问是什么意思?这是身为学长该做的事么?」
可爱……
听到这两个字眼,越前表情也稍稍有点抽搐,却很识相地没作声。
直面迎接公主怒斥的不二只能无奈地站直身体:「实在是非常抱歉。伊织大人想让小的做什么呢?」
「好好招待贵宾。」公主下巴一抬,开始颐指气使地下令:「越前君想要什么给他拿,被无聊的人缠住要替他挡,有任何需求都麻烦周助哥哥你务必满足。越前君是我的客人,拜托周助哥哥不要失礼哦!」
「不要失礼」四个字吐出的同时,那双和迹部颇为相似的修长凤眼中寒光一闪,无声警告:爱捉弄人的恶劣性格收敛一点,否则有你好看!
说白了你就想让我给他做个万能保姆么?不二笑容僵硬无比,暗自磨牙。他嘿嘿冷笑着看向站在伊织身边的樱乃:「那么……请问大小姐,你让我替他挡无聊的人,这位小姐包不包括在内呢?」
伊织脸色一沉,随即又甜甜笑起来:「周·助·哥·哥——!」
好冷!现在应该是盛夏六月而非隆冬飞雪时节对吧?可为什么……头发眉毛都开始结冰了呢?
为自身小命着想,不二低声下气弯腰:「我知道了,请伊织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会好好照顾越前君,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绝不会有半点不便。」
「他们」二字特意加上的重音让伊织很是满意,霎时笑靥如花,暖风拂面大地解冻,一片春暖花开:「那就拜托你了,周助哥哥。」
望着她翩翩离去的背影,被留下的三人一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
「…………对不起……」过了良久,原本想要和上次一样追着伊织离开却被公主大人狠瞪一眼后不得不无限委屈留下来的少女小小声道歉。
「嗯?用不着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不二闻言安慰。
在婚礼上看到伴娘打扮的她,得知她和伊织居然是好友时让不二很是意外。他对龙崎樱乃的印象相当深刻,不仅因为她是龙崎教练的孙女,还因为,有越前在的地方总能看到她。
这个女孩是喜欢越前的,虽然内向羞涩,但她的感情单纯而透明,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总能看到她在球场边默默注视着越前,总能看到她安静地跟在越前身后。这样的情形,似乎从最初见面,国中一年级时就开始了。
国中一年级?真是遥远的回忆。
快十年了吧?
那么,这个女孩子……也一直喜欢了他十年么?
只是就算过了十年,也一直维持在暗恋阶段吧?
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越前和一脸局促的樱乃,那似乎没有丝毫不同的相处模式令不二一阵恍惚,仿佛走进了时光隧道。
那时他们正年少,天正高云正淡,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那么好。
可是,终究是有所改变的吧?那个曾经只齐胸口的小小少年,如今已和自己差不多高。而身为女孩子的樱乃改变更大,不仅外表,注视着越前的眼神虽然羞涩如故,却也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
越前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虽然站在那里,心神却仿佛飞到了万里之外。原本就安静少言的他也更加的沉默。
一直注视着他的樱乃轻轻叹了一口气,微一低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对不起,龙马君,不二前辈,我离开一下。」
「龙崎!」不二叫住她,万一她一去不返,被伊织知道,自己的下场可是会凄凉至难以言喻的地步。
「我去一下化妆室。」樱乃笑了笑,看向越前:「那个……龙马君,这次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也很高兴,能看见你们。」
说这句话时不知想起了什么,越前的声音与表情都出奇的温柔,看得不二猛然一呆,有点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那……待会儿见,龙马君。」相处时间一长,樱乃的态度也自然了许多,脸上虽仍带了点淡淡的红晕,微笑着的神情却十分大方。
越前微一点头,目送她离去。眼中温柔的神色,由始至终未曾减少。
不二一向看不透越前的表情,极擅察言观色的他就连手冢的扑克脸下隐藏的情绪都可猜出个七七八八,但只有越前,从以前到现在,怎么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或许只是不敢去猜测他在想什么。就如此时,看着越前眼中的缅怀与极淡极淡的温柔,却一点也不敢去猜想他在回忆什么,而那样的温柔……又是为了谁。
「不二前辈。」越前慢慢抬起头。接触到那双和以前一样有着灿金流动的琥珀色澄澈双眸,不二的心脏咚地一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看着他有点慌乱的眼神,越前仿佛觉得有趣似地笑了出来,然而那样的笑意只在那张端正清秀的面容上略一闪现便消逝。他有点疲惫地移开目光,看向处于人群中心的伊织。
「不二前辈,你不必勉强照顾我。伊织知道我不喜欢和那些球迷打交道,再加上龙崎她……」他微一低头,笑了一笑,「但就算不喜欢,我也应付得来。前辈不必勉强自己。」
不二张了张嘴:「不……我……」
「伊织那边,我会和她说。」越前静静说道,「不用担心,她不会当真生前辈的气。」
「没……没那回事。」终于找回了声音的不二开口,「就像伊织所说,身为学长的我照顾一下学弟也是应该的,你不要多心。」
那样的越前,那样沉默地注视着大厅中名媛绅士笑语晏然的越前让不二有种心凉的感觉。安静的侧脸无悲亦无喜,水晶吊灯灿烂绚丽的光华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尽管周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却与他全然无关。仿佛有什么将他与这大厅中的所有人,将他与自己远远隔离开来。
越前抬起眼,安静地看了他半晌,突然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二前辈,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么?」不二掩住心底的慌乱笑了笑,喉咙有点发干,他招手叫来人群中穿梭的侍者,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酒:「越前,你要喝点什么?」
「不,我……」越前有点迟疑,然而这初夏的夜晚似乎过于燥热,一整套晚礼服也裹得太过严实了些,他拉拉领结:「我不喝酒,有果汁么?」
「果汁?」不二在托盘上摆得满满的酒杯中找了找,「这个行么?」
越前接过不二递来的高脚水晶杯,轻轻抿了一口,透明的液体刚一滑下喉,他脸色就一变,举起酒杯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不二前辈。」他突然出声叫住不二,「那个……实在很抱歉,待会儿……可能要麻烦前辈了……」话还没说完,手中酒杯叮地一声落地,他的整个人也直直倒了下来。
「越前?」不二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扶住越前软倒的身体,同时身边也响起女孩的惊叫:「龙马君?」
伊织闻声赶过来:「越前君怎么了?」她一面帮忙扶起越前的身体,同时拍拍一回来就正巧看到这一幕的樱乃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惊慌,那双艳丽凤眸狠瞪着不二,颇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我不知道!」不二心慌意乱,连伊织兴师问罪的语气也顾不得了,「他只喝了口酒,就突然倒了下去。」
「酒?」樱乃一愣,「龙马君不能喝酒啊,他对酒精过敏,沾唇即醉。」
「咦?」不二也是一呆,「可那是度数极低的葡萄酒,和果汁没两样……」
「什么酒都一样。」伊织仔细看看越前的脸色,「似乎真的只是醉了呢,而且没喝多少……不管怎样,喝得不多真是太幸运了,以前可是闹到送医院急救的地步,差点把人吓死。」
「送医院急救?」不二将自己的酒杯交给伊织,半扶半抱让越前靠在自己身上,听了这话,眉头不禁一皱。
「龙马君第一次进入澳网半决赛的时候,为了庆祝大家都喝了点酒。」回答的是樱乃,她小小声地说,「当时龙马君也不知道自己是对酒精过敏的体质,就喝了一杯香槟,结果砰地一声倒地昏迷不醒,身上还起了一点一点的小红疹,当时……当时我们被吓得心脏都停跳了。」
伊织看看四周,注意到这场小小的骚乱已引来不少注意力:「别说了,先把越前君带下去休息吧,大家都在注意这边……了……」最后的几个字卡在喉咙里,伊织目瞪口呆地看着外表清秀文弱的不二轻轻松松将与他身形相仿的越前打横抱起,樱乃也好半天合不拢嘴:「不二前辈……你力气好大……」
「嗯?每天扛着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到处跑,再没力气也锻炼出来了。」不二毫不在意地回答,同时在心底为越前的体重之轻皱了皱眉,「伊织,给越前安排的客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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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9:48 | 显示全部楼层
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很多。将越前放在床上,不二揉揉胳膊,疑惑地皱眉。尽管穿着西服看上去纤瘦秀气,但越前毕竟是运动员,按理来说,身体应该非常结实才对,可这轻得异乎寻常的体重,又是怎么一回事?
接触到柔软光滑的床单,越前翻个身在枕头上蹭了蹭,喃喃咕哝几声,很不舒服地拉扯起衣服领口。
在脑袋意识到之前,不二的身体已擅自行动起来。替他解开领结,轻手轻脚除下外套,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脱下皮鞋,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一切做完之后,不二对自己发了一阵呆,大概是做惯了哥哥,爱照顾人的习性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他苦笑一声,不欲多想,正要返回楼下大厅,转身之际,视线余光扫到的,越前眼角沁出的闪亮液体让他心脏重重一震,迈出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是……在哭么?不二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拭过那一滴透明的水珠。
很热,那一滴泪仿佛燃烧起来一般,烫得人发疼。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路旁的樱花开疯了一般,堆云彻雪,遮天蔽日。走在身后的英二和阿桃兴致勃勃地吵吵闹闹,讨论着两年不见的越前会以何等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路结伴同行,前往网球场的校队同伴们无不微微而笑,听着他们不时令人忍俊不禁的猜测,欣喜于两年后的今天,全盛时期的青学校队将于此刻再次重聚。
夹道的樱花在暖风吹拂下纷扬似雪,被扑面而来的细小花瓣遮蔽了视线,抬起头来的那一刻,心跳突然重重漏了一拍。
校园内最大最美的那棵樱花树下,有纤细的身影驻足停留。从自己的角度,透过缭乱了视线的樱花花瓣,只能看到那一头柔顺的在穿过树梢的斑驳阳光下隐泛苍青的墨色发丝,扬起的光洁的下颌,以及细白的颈项。
英二和阿桃已经兴奋地「小不点」「越前」叫起来,那道身影听见他们的呼唤,微侧过头,转身面对他们,轻轻上扬的唇角与琥珀色瞳孔中明亮的笑意,清浅真挚。
许久不见的少年,隔着纷扬飞舞的樱花花瓣,与自己安静地遥遥相望。
如果,要问不二是何时对越前起了抗拒之心,不愿接近他,那么,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樱树下回过头的少年已不复以往孩童般稚嫩的清秀面容沉静淡然,一双浅浅琥珀色的眸子在透过树梢流泻而下的几线阳光映照下依旧流金溢彩,不曾有丝毫改变。
那一瞬间,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少年与不二记忆中十二岁的越前——那个在球场上对所有人挑衅地扬起眉,金色的双瞳没有阴影没有畏惧,笑容高傲却耀眼如阳光精灵般的孩子——彻底重合了起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那个在更衣室里难受地蜷缩着身体的孩子,那个在拥挤摇晃的电车中无奈地自嘲苦笑着的孩子,以及,在这岛屿上重逢,眼神清冷沉静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越前龙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改变的呢?
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越前慢慢睁开眼,床头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暗金色的眸子有些迷离,仿佛一时无法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不二弯下腰,看着越前没什么血色的脸,「还好么?」
暗金色的眸子停留在他脸上半晌,又移开打量整个房间:「不二前辈,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嗯。」不二应了一声,越前的脸色太过苍白,他担心地伸手贴上越前的额头测量体温,「有点热,该不会发烧了吧?有哪里不舒服么?」
猫儿般的金瞳眨了眨,越前看了不二一会,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中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不二前辈,你一点都没变,依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捏住,不二紧咬着唇,有点苦涩地笑了:「第二次被你这么说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被你彻底讨厌了呢。」
「没有啊,从来……都没有讨厌过……」越前轻声回答,眼皮向下一搭一搭,慢慢合了起来,「其实……我曾经喜欢过你的,不二前辈……很喜欢…………你……」
曾经……很喜欢你。
不二后退一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越前却已什么都不顾不管,径自沉入了深深的梦乡。
手脚一点点发冷,不二茫然地看着越前沉睡的脸。
这样的我,从来都只会伤害你的我,究竟什么地方……让你喜欢呢?
背后的房门传来轻响。
「周助哥哥……」伊织站在门边,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进,在地板上映出纤细的剪影。
不二怔然回头,伊织注视他的表情半晌,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却没说什么,又看看躺在床上的越前:「越前君没事么?」
「啊……」茫然应了一声,不二大脑里仍然轰轰作响,乱作一团。
伊织眉头微微蹙起,看了他一会,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轻悄地走进房间。
「到底是男人,周助哥哥也真是粗心呢,这种衣服至少要好好挂起来啊。」她拾起越前被不二脱下后随手丢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抚平后正要挂进衣橱,「啪」地一声,从外套的口袋中掉下一个小小的药瓶。伊织拾起,标签上长长的英文名称让她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即又将它放回了口袋。
关上衣橱的门,伊织回过身,看着床上安静沉眠的越前,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真是……樱乃执意不肯上来看他也许是好事……」
樱乃的名字跳进不二耳内,内心有什么地方突然被触碰到,全身一震,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让他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看着伊织,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犹如自己妹妹一样的女孩:「伊织,你……想让越前和龙崎在一起么?」
「不,怎么会呢?」伊织有点惊讶,「樱乃已经被越前君拒绝过了,拒绝得很彻底。她也明白,自己没有希望。只不过,我知道她仍然喜欢越前君,所以趁这机会,想让她多留下一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回忆。」
「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她浅浅一笑,笑容温柔沉稳,却隐有些许哀伤,「说不定以后,连见面都难了。」
不二沉默了,他刚刚……是想说什么呢?又或是……想要知道什么呢?
「喜欢的人……么」不知想起什么,伊织轻轻笑了起来。不二的心脏却猛然跳漏了几拍。
伊织直起身,向门外走去。经过不二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周助哥哥,我们下去吧。晚会还没结束呢。」



翌日,越前因行程缘故需提前回国,已联系好了由专机接他回去。不二本想避不见面,但在伊织紧握着他的双手甜甜笑着拜托「周助哥哥你替我送一下越前君好么」的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
迹部家的财大气粗在任何地方都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座小岛上连私人机场都有,且规模不小,迎接越前的人便是搭乘飞机而来。不二远远看着和越前说话的年轻女子,从那不曾有过太大改变的秀丽容貌认出,是以前见过几次的越前的表姐菜菜子。
手上被伊织紧握住的地方隐隐作痛,该不会发青了吧?不二搓搓手腕,暗自苦笑。伊织还真是下了死劲地掐,昨晚越前的话果然被她听见了吧?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仰起头,万里晴空下,阳光灿烂得刺眼。不二眯细眼睛轻叹口气,掩住内心满满的苦涩。到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不二前辈?」少年清澈的声音传来,不二回过神,越前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他一跳,慌乱地后退了两步:「越……越前?」
越前看着他后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有点寂寞地笑起来:「我一直觉得,前辈似乎有点怕我。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做过什么让前辈害怕的事。」
「不……我……」不二无言以对,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但不管怎样,我都很高兴能见到前辈。虽然,对前辈来说也许只是困扰。」越前轻呼出一口气,仿佛一直沉压在心头的重担终于放下了一般,浅浅笑了,「能够见到前辈,真是太好了。」
这样微笑着的越前龙马,不二从未见过。敛去所有与生俱来的傲气,仅仅只是一个十分单纯,十分清浅的微笑,柔和美丽,无限温存。
可是,却又那么虚幻,仿佛在下一刻便会如薄薄的雾霭般,消逝在洒满整个机场的金色阳光中。
「不二前辈。」越前低下头,微笑道别,「再见。」
六月的阳光太过热烈,太过耀眼。恍惚间,越前转身离去的身影被溶进了那一片流动的灿金中,怎么也无法看清。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消失到……自己永远也无法追寻,无法触及的地方。
「越前!」不二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越前离去的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依然是那样浅淡,那样平静的微笑:「不二前辈,请多多保重。」
看着越前登上飞机,看着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不二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不二。」低沉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二怔怔回头,清俊沉稳的面容跃入眼中。手冢来到他身边,注视着即将起飞的飞机:「刚才……那是越前吧?很久没见到,这一次也错过了。」
平稳的语气中有着擦肩而过的遗憾。不二看着他,全身的力气突然被尽数抽干,一点不剩。
他伸手抓住手冢的衣袖,慢慢地将额头靠在手冢肩膀上。
认识不二这么多年,几乎从未见过他有过如此示弱的举止。手冢有点吃惊:「不二,你怎么了?」
不二没有抬头,靠在手冢肩上的脑袋略微摇了摇:「让我……靠一下吧……」
如果抬头,眼泪一定会掉下来。
所以,不能抬头。
手冢没有追问,稍稍迟疑一会,抬起手轻轻拢住不二的后背,无声地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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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39:57 | 显示全部楼层
从飞机的舷窗向下看去,可以看见那两道靠在一起的人影。
越前静静凝视一会,慢慢闭上了眼睛。
「龙马,你没事吧?」坐在身边的菜菜子担心地伸手探他的额头,「你真不应该就这么跑出来的,这两天身体还好么?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什么,一切都很好。」越前没有回头,随着飞机起飞,机场、岛屿迅速变小,一转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龙雅还没消息么?」
「叔叔和婶婶已经用一切方法去找了,不用担心。」菜菜子握住他的手,「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没关系的,菜菜子表姐。」越前放松身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阳光透过舷窗落在他身上,被金色的光笼罩着的清秀面容带着一丝温柔笑意。
「我现在,心情很好。」



伊织有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虽是匆匆一瞥,她仍根据记忆将越前衣袋中的那瓶药物名称写了出来。
Methotrexate Tablets?
她转着手中的笔,托腮思索,这个药的名称似乎有点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么?
「伊织?」樱乃来到她身边,「你在想什么?」
「呐,樱乃,你知道这个是什么药么?」伊织抬头问她,却没抱多大希望。
「药?」樱乃疑惑地歪歪头,「我不知道呢。」
「小虎哥哥,你知道么?」伊织又转过头,问向正好来到身边的佐伯。
「这个……」对医学方面的事一窍不通的佐伯为难地笑了笑,看见正朝他们走过来的人:「正好手冢君来了,你何不问他呢?」
因不二的缘故,手冢与迹部佐伯关系相当不错。自然也有几分是学生时代网球场上的惺惺相惜,彼此间极为欣赏。但手冢不知道的是,令佐伯迹部最为佩服的其实是他居然能和不二交往,并一直维持了这么多年。
虽然因工作的缘故迟了一天,但手冢总算赶来对佐伯和伊织表示祝贺。伊织对他也不陌生,几个老朋友寒暄过后,伊织便把那张纸拿给手冢看,询问这是种什么药。
「Methotrexate Tablets?」看到这两个单词,手冢眉头微皱一下,「伊织小姐从什么地方看到的这个?」
「这个嘛……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药?用来治疗什么病的?」本来还没觉得有何不妥,但见手冢反应有点异样,伊织不禁起了好奇心。
手冢迟疑一会,慢慢开口:「Methotrexate Tablets是一种抗肿瘤药,作用于细胞蛋白质,使细胞的DNA合成受阻,对增殖旺盛的肿瘤细胞作用更强。主要用于治疗……」低沉稳重的声音顿了一顿,「急性白血病。」
「哐啷!」
伊织猛然站起,被她手臂一带,桌上的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在场的人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樱乃吃惊叫了她一声:「伊织?」
脸上的血色消退得干干净净,伊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全身止不住细微地颤抖。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蝉鸣,仿佛一声声告诉人们,夏天来了。
然而六月中旬的此时,离最热的仲夏还有一段时日,阳光虽烈,气温却并不是很高。
庭园内浓绿的树荫遮挡住了大部分直射而下的太阳光,微风轻抚,树叶轻轻摇晃,叶隙间透下的几线阳光时隐时现,在地上洒落点点光斑。
咚!咚!
一只皮球一路弹跳着滚到脚边,坐在树下长椅上的越前抬起头,不远处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
「你这混蛋!」个子较矮的小孩两眼冒火,跳着脚对另一个怒吼,「干嘛老是抢我的球?!」
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你笨得让人看不下去。」
「你……」那孩子气得几乎跳起来,而另一个干脆不理睬,两手抱在脑后自顾自地走远了。
那孩子磨着牙狠瞪着他的背影,转头又看看越前脚边的球,磨蹭了好一会,不情不愿地走近:「大哥哥,能不能把球还给我?」
「哦。」越前应了一声,将皮球轻轻踢给那孩子,「你们吵架了么?」
「嗯?啊……也不算吵架啦……」那孩子抱起球,一脸泄气的表情,「只是那家伙特别讨厌,总是有事没事来找我茬。」
「特别……么?」越前喃喃重复一遍,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微微笑起来。
见他的表情很温和,那孩子胆子也大了起来,抱着球坐到越前身边:「对啊,那家伙特别讨厌,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到他了。」
这个很帅很好看的大哥哥进来的第一天自己就注意到他了,只是他总是一副冷冷的不爱说话的样子,而且听妈妈说,他似乎是个很了不起很有名的人,所以一直都只远远地看,不敢靠近。
「特别讨厌啊……说不定,有一天会变成特别喜欢呢。」越前轻声开口。
然而他有感而发的话听在那孩子耳中却成了调侃,「才不可能!特别讨厌就是特别讨厌,我才不会喜欢那家伙!」一边愤愤地大声说着,一边用力地把皮球往地上砸。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越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起头,看向澄澈深邃的蓝天:「但是……终归是特别的人吧……」
「讨厌就是讨厌!特别讨厌也是讨厌!」那孩子斩钉截铁地说,抱着球跳下长椅,「不和你说了。大哥哥,我叫内山直美,你呢?」
「直美?」越前惊讶地看着她,「你是女孩子?」
这孩子穿着病号服,头发也剪得短短的,一点也看不出是女孩。
直美拉拉头发,有点泄气,「本来头发很长的,可是掉了好多,就干脆剪短了。」她振作起精神,「不说了,大哥哥你的名字呢?」
「越前,越前龙马。」越前静静回答她。
远远的传来呼唤声。
「妈妈在叫我了,龙马哥哥,下次见!」直美对他挥挥手,朝匆匆赶来的年轻妇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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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特别的人……么?越前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上变幻不定的浮云。
说起来,自己觉得特别的人也不少。特别尊敬,特别有趣,特别令人敬而远之……但为什么,只有那个特别让自己不舒服的人,会变成特别喜欢呢?
「……越前!」
真是糟糕,自己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么?都产生幻听了。
「越前!!!」
这个……不是幻觉!
越前回头,猛然睁大眼,看着小路尽头站着的人——头发被风吹得零零乱乱,额头上布满汗珠,扶着膝盖喘息未定,显然是一路飞跑过来的。
「不二……前辈?」
动不了。
真的是……一步也动不了。
不二茫然地看着身穿病号服的越前,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不断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一定只是一场玩笑而已!
可是……可是……
这样的玩笑,真的,开得太大了……
越前低头看着身上的病号服,苦笑一下:「不二前辈,已经知道了么?」
「究竟……怎么回事?」不二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说啊,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玩笑!说你只是想吓吓我!说啊!!!
「急性白血病。」越前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犹如叙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以前看电视,肥皂剧里有人得病死去,十之八九是这个。所以当得知自己得上的居然是这种病时……」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竟然觉得挺可笑的。」
有什么……可笑?!
不二想大吼,想抓住他的肩狠命追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可笑。可是,可是他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就这么看着越前的面容在自己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模糊。
越前的表情很吃惊,也很困惑:「不二前辈,你……为什么哭呢?」
哭?他在哭么?他只觉得,心脏绞痛得仿佛被活生生撕成碎片,痛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越前轻轻叹了口气:「不二前辈,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病的消息?这件事,应该一直对外瞒着才对。」
「……是伊织,伊织看见你口袋里的药,问了手冢……」不二茫然回答,眼睛很热,很痛,溢出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啊,伊织么?我本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越前侧过头看向远方,「今天,是伊织在千叶举行婚礼的日子吧?」
「…………嗯……」伊织是用什么心情举行的婚礼,以及自己丢下摄影师的工作什么也不顾地飞到这里会有什么后果,不二已经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也顾不得了。
越前看了他一会,慢慢走到他面前,在身上找了一会却没找到手帕,只能抬起手用衣袖擦擦不二的脸:「不二前辈,不用哭成这样吧?我记得不二前辈总是眯着眼一副笑面虎的样子,突然哭成这样……」他笑了一下,「有点可怕呢。」
「…………对不起……」不二闭了闭眼,突然用力将他拥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不二拥抱的力气大到让人疼痛,越前却没有反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为什么……要道歉呢?」



菜菜子来找越前去接受今天的治疗时,不二已经平静了下来,平静地对菜菜子点头致意,平静地告辞。
菜菜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有些讶异。时隔多年,她并不记得不二是谁,只是,这个青年虽外表如常,眼中的泪光却怎么也瞒不了人。
她回头看看小表弟,又吃了一惊。
浮现在越前眼中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交织着深切温柔与缅怀的浅浅笑意。
「龙马?」
「……菜菜子表姐。」越前目送着不二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静静笑了。
「那个人,是我的初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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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0: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初恋



不二周助是越前龙马的初恋。
为什么会这样?直到现在想起来,越前依旧有几丝迷惑不解。在离开日本返回美国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起这段感情,他甚至会觉得,如果没有喜欢上这个人,那该多好。
只是情之一物,始终都……由不得人。
青学校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很特别,因为他们无不个性十足到想忽视都难的地步。在这群抢眼的同伴中,不二周助并不算最显眼,但越前却很难不在意他。
原因在于不二时常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越前并不迟钝,旁人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他,善意或恶意,他从来不说,心里却明白。然而不二的目光很难说有几分善意的成分,却也不带恶意,只是探究与评估,与乾有几分类似。但乾所针对的是越前作为网球选手的一面,不二关注的却不止于此。他所看的还包括越前龙马这个人本身,他的一切。
一开始的时候,越前并不喜欢不二。就是因为他这种把人当物品一样一点点剥开研究般的眼神,以及总是有意无意回避自己的态度。但越前并没有追究其中原因,他始终天性冷淡,你用怎样的态度对我,大不了我也用同样的态度回应便是,再加上那种目光虽让人不舒服,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
转变的契机,始于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
清晨起来时虽觉得身体有点不适,但越前生性好强,若无其事地上学训练,强撑到社团活动结束,突然恶化的身体状况让他再也支持不住,头晕得厉害,全身发冷发疼,蜷缩在更衣室一角,一动也动不了。
就这么死掉的话,说不定也没人发现。
事后得知只是感冒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但当时难受的程度真的让人以为会就此死掉。再加上父母出门好几天,回到家也只有一个人,生病也好怎样也好都没人知道没人关心。这么一想,哪怕越前一向坚强,也忍不住有点想哭。
发现他的是不二。虽然越前当时脑子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想不清,却还记得这个人和自己不对盘,他并不喜欢自己,所以几次想推拒开他的手,不想欠这个人的情。
但不二却不顾他的反对,强拖着他上医院,打针,最后还留下来照顾他。
醒来时已经天明,身体很重,全身依然在发热,但和前一天晚上比起来,却已是天堂地狱之别。
耳边有轻缓的呼吸声传来,微侧过头,趴在枕边打瞌睡的人吓了自己一跳,卟的一声,搭在额头上的湿毛巾掉了下来。
「啊,越前你醒了?」不二被惊醒,抬起头一边揉眼睛一边伸手探他的额头:「太好了,烧好像退了。」
你一整晚都留在这里照顾我么?
越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对昨晚的记忆,只模糊地记得掏出钥匙开门后脚下突然一绊,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看着不二隐约可见的黑眼圈,不问也知,必定是劳烦了他一整夜。
「烧退了就没事了。」不二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出来,「你饿不饿?病人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去给你煮点粥吧。」
「……不用麻烦了。」越前低声回答,对两人间突然拉近的距离,怎么也无法习惯。
不二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去准备早餐。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不仅昨晚尽心尽力照顾自己,对自己退烧病愈,他也是真心的高兴。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并不喜欢,甚至有点讨厌见到自己的么?
越前撑身坐骑,被子滑落到腰间,胳膊有点发酸,力气却已恢复了。
身上的睡衣洁净干爽,床脚边有一堆换下的衣物。
依稀记得昨晚半梦半醒间全身热得要命,整个人仿佛被放在火炉上烤一般,想必也出了很多汗吧?那么,这些衣服都是不二前辈帮自己换的么?
「越前。」房门叩叩响了两声,不二探进头来:「马上就可以吃了,你能起来么?要不要我给你端上来?」
「……不用了,我自己起来。」越前回答,迷惑地注视着不二眉眼弯弯的笑脸。
对这个前辈的心思,真是一点也弄不懂了。



姑且认为他是个善良过头的老好人吧。
越前看着三天后重返训练场的不二,看样子他已经没事了吧?继自己之后,第二个倒下的是水野,然后是海棠、不二、菊丸、手冢……流感病毒不仅只在网球部,整个校园都留下了它肆虐的身影。无论正选非正选,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咔啦啦被击倒了一长串。
虽然自己第一个被流感病毒击倒的事实让越前很不爽,但最先倒下也最先站起来。不二也恢复得很快,当他重回网球场时,一多半的人,包括手冢和乾都还在继续与病毒苦苦搏斗,倒在床上起不来。手冢暂且不说,对越前而言,这几天能脱离乾汁的阴影笼罩,或许应该感谢这场流感也说不定。
抬起眼,看见球场的另一端不二正和一脸无奈苦笑的大石说着什么。越前慢慢走近,叫了他一声:「不二前辈,你已经没事了么?」
「嗯?已经完全好了,谢谢你关心。」不二对他笑一笑,又转回头和大石说话,「这么说大家都还没好么?」
「啊,正选中只有我和阿桃没有被传染上,到现在已经痊愈的只有你和越前,还有海棠三个人。」大石看着比平时空旷冷清了一倍有余的球场苦笑,「训练结束后我要去看英二,不二你呢?」
「如果连你也病倒,网球部就要彻底停摆了。」不二笑笑安慰他,「我要去看手冢,冰山也会感冒,可是难得一见的哦。」
「不能这么说吧。」大石的表情除了苦笑也只剩苦笑了,「手冢也只是个普通人呢……」
注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越前抬手压低帽檐,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又回头看了看,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这个人不喜欢自己,没有哪一次体会得比今天更深刻了。
虽然很难察觉,但他确实是在抗拒着自己的接近。而且,当自己走开后那种全身突然放松下来一般的姿态又算什么一回事?
「啪!」
越前狠狠将迎面飞来的黄色小球抽击回去。球堪堪擦过桃城耳边,哐啷一声击在场边的铁丝网上,咔咔咔旋转一阵,冒着青烟卡在变形的铁丝中间。
「越前!你想杀人啊!」可怜的桃子惊魂甫定,哇啦哇啦叫出来。
越前面无表情,喀啦喀啦调整着球拍的网线,只淡淡丢出一句:「抱歉,一时失手。」
一时失手?桃子嘴角抽搐几下,整个青学里控球能力数一数二的越前龙马竟会失手?
越前却没等他发作,将球拍扛在肩头转身走出了网球场。
心情恶劣。
虽然一早就知道不二避着自己,而且自己也习惯了,可现在这种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原因果然在手冢部长身上么?当看见自己与手冢太过接近时,不二那露骨的不快,甚至可称为愤怒的神情,越前终于确定了。
原来,以前曾隐隐约约听说的不二前辈与部长交往的流言是真的么?只是,这种事与我何干?我又不会和你抢,犯得着那么防备么?
教学楼天台上,越前将网球袋当做了枕头,平躺在地,抬手遮住直射进眼中的阳光,看向天空。
天清气朗,一点游丝样的云絮也看不到,蓝得如此清澈透明,有点像那个人的眼睛。
胸口闷闷的。
尽管反复告诉自己多想无益,既然那个人那么不愿接近自己,就顺着他的意离远一点好了。
以前,不就一直是这么做的么?
可是胸口闷闷的,真的……有点难受。
温柔的人其实最残忍。
越前忘了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看到的这样一句话,只是,很贴切啊,真的很贴切。
电车上被不二护住的时候,越前甚至有点恼火起来。明明不喜欢自己,明明那么露骨地躲着自己,一直这样下去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还要在自己快被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压扁时伸出援手?做老好人,真那么好玩么?

——温柔的人
不二很努力地撑起一点小小的空间,很努力地让自己能站得更轻松一点,不被其他人挤得喘不过气来,这样的举动,除了温柔,也没别的词可形容了吧?
站在他的手臂撑起的一点小小空间里,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承受了背后所有的压力,体贴地留给自己更多一点空间,甚至有种自己被爱护着的错觉,可是……

——最残忍
那样的表情,那样茫然的痛苦的压抑的表情,越前那一刻竟然很想笑出来。
呐,不二前辈,如果我说我对部长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你能不能……不要再摆出这样的表情?

家里的老头子提过好几次回美国的话头,每次都被自己或沉默或含糊地带了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一早就决定好了,自己的发展前途在美国。再说,在日本也没什么可留念了,毕竟,已经被那样讨厌了。
噗……
越前有点好笑,为什么会这么想?青学的每个成员都是很好的前辈很好的同伴,他们对自己的关爱照顾自己也不是感觉不到。
可为什么,只是一个人的不喜欢,就抵消了所有人对自己的好?
越前曾问过表姐菜菜子,如果一直想着一个人,为那个人疏远自己感到难过,是一种什么感情。
菜菜子惊讶地眨了眨眼:「啊啦,不就是恋爱么?龙马君也长大了呢!」
切!越前嗤之以鼻。
恋爱?才没那个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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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0:34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就是恋爱吧?
听到不二的那番话纯属偶然。擦汗用的毛巾落在了更衣室,他只不过想进去取出来,却没想到刚一走近,就听见了不二的声音。
他说,可以的话,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
奇妙的是,自己一点也不觉得伤心。不过话说回来,又为什么要觉得伤心?
看着不二从更衣室冲出来,看着他注意到自己时震惊的脸色,越前想,其实不用的,不二前辈,你不用摆出那么难过的眼神。
因为我……会从你眼前消失。
那天晚上,越前做了个梦。醒来时梦境已遗忘了大半,只隐约记得胸口似乎被什么刺中了,刺得很深,很痛。
枕头湿了一片,脸颊却是干的。于是越前想,这是汗吧?因为做了噩梦,所以吓出了一身冷汗。
用冷水拍拍眼睛,擦干脸上的水珠后,越前下楼,看见老不正经的父亲躺在门外走廊上,身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写真集,脚趾还夹着逗猫棒惹得卡鲁宾跳来跳去。
他静静看了半晌,走过去抱起卡鲁宾,一脚踹在老爸腿上:「老爸,我要回美国。」



不二周助是越前龙马的初恋。
那又如何?
一转身一挥手,从此再不相见。



第五章 记忆深处



手冢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屋内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浓厚到仿佛只要一点小火星就能烧起来。
他打开灯,屋内的凌乱程度让他吃了一惊。
看着制造出这一片混乱的人,手冢无声叹气,跨过满地乱滚的酒瓶来到不二身边,抽走他手中的酒瓶:「别喝了,你喝再多也不会醉。」
不二抬头的动作异常迟缓,手冢几乎以为他已经醉了,但他虽然满面潮红,眼神却仍旧清醒。
「你说得对。」不二笑了一下,「酒精对我没用,越喝越清醒。」
而那个孩子却与自己截然相反,沾唇即醉的过敏体质。
想起那一晚,他醉倒在自己怀里,那轻得仿佛会随风散去的重量,不二的双手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手冢松开脖子上的领带:「下午我去探望越前,同他的主治医师谈过了。」
不二猛然抬头,却没有作声。
「急性单核细胞白血病,就目前的医学来说,已属治愈希望相当大的一种。」手冢的语气很平静,眉宇间却有着掩不住的沉重与疲惫,「越前的病情经过治疗已经稳定了下来,只是,需要尽快找到进行骨髓移植的合适供体。」
「供体?有合适的么?」不二急切地问。
手冢迟疑了一会:「很遗憾,骨髓库中还没有找到。越前的家人也都做了化验,可惜全部配型失败。目前唯一的希望就在越前的哥哥——越前龙雅身上了。」
「越前龙雅?」不二眉头皱了皱眉,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张与龙马极其相似,却多了几分邪气与痞气的脸孔。
「只是据他们说,越前龙雅流浪成癖,三年两载不见人影是常有的事。」手冢脱掉西装外套,在不二对面坐下,深深叹了口气,「虽然越前夫妇已动用所有关系去寻找他了,可是……」
「我知道那个人。」不二忽然开口,手指按在额角,「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半年前,在尼日利亚。现在想想,我和他挺有缘的,满世界乱飞的这些年居然遇见过不少次,彼此间的交情也不错。」
他无意识地笑笑:「反倒和越前一次也没见过,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的话,会怎样呢?早知道他会患上白血病,早知道这么快死神就会把他带走,会去见他么?
只是,为什么要去见他?见了他,又能做什么?
手冢深深看着他:「那是因为……你并不想见他吧。」
不二慢慢抬起头:「手冢,你想说什么?」
「……不,没什么。」手冢停顿一会,低下头注视与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由于工作的缘故,这些年你一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越前参加各项网球赛事,也同样奔波于世界各地,你和他虽有不少见面的机会,却总是错身而过呢。」
世界之大,两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永不相见本是常事,可不二与越前,却总是很凑巧地只有前后脚之差,或迟或早,始终只一步之遥,一日之隔。
那么多那么多巧到不能再巧的擦肩而过,越前在不二心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如今又说和越前的哥哥交情不错……手冢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下,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手冢一惊抬头,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没有丝毫温度,冷彻如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狠狠一带,哗啦哐啷几声,不知道翻了什么,背部狠狠撞在地板上,彻骨地疼。
「不二?」手冢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整个人跨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身边居高临下俯视他的不二却在笑:「手冢,你在——说什么呢?」
他在笑,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转为深沉的黯蓝色双眸中,是一种海啸来临前的平静无波,掩藏着暴烈的狂乱。
「不二……」手冢刚想说什么,唇上突然一痛。不二的吻完全是一种噬咬,没有半点温情,充斥其间的只有几近绝望的疯狂。
手冢想推开他,这样的不二太过陌生,让他感到疼痛的不止是身体,还有内心的某个角落。
只是,当冰冷的水珠滴落在手冢脸上时,他全身不禁一震,推拒在不二肩上的手慢慢放松了力气。



记忆中,没有哪个冬天比那一年的更加寒冷。
来找他的不二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的帽子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弯弯的笑眼露在外面。
「呐,手冢,如果我们的关系实在让你为难的话,就分手吧。」
路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只听见两人脚步的咯吱咯吱声。铅灰色的天空依然将大团大团的雪花不断抛洒下来,没有风,静谧无声的雪花飘落中,不二的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
「你不必顾虑我。原本就是我将你强行拉进这样一段感情。其实,你并不是不能和女孩子在一起吧?」不二低垂着眼,呼出的白气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你和家人闹成现在这个地步,真的非常抱歉。和我分手,再找个好女孩,你的母亲……他们都会高兴的。」
这个家伙……心里有点不快,手冢停住脚:「那你呢?不二?」
他们会高兴,你呢?
不二也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笑了。
「我?没有可以让我回头的路啊……」带着笑意的声音夹杂着隐约的叹息,「我和你不一样的……」
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这种感觉……应该是心疼吧?
「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不二转过身面对他,微笑的眼神依旧清澈而纯净,「虽然会让他们伤心,但将来的路该怎么走,我一早就已决定好。就像手冢以前所说,我是个任性的人,任性又狡猾。所以,怎么也不想委屈自己。」
他低下头,笑容带了点哀伤:「一直以来,你都容忍了我的任性,真的是……非常感谢。」
注视了他良久,将目光投向街道尽头,空旷清冷的长街,偶有一两人紧裹着身上的大衣匆匆走过。棉絮一般将街道与屋面厚厚覆盖上的白雪吸收了所有声音,寂寞得能听到雪花簇簇落地的细碎声响。
「不二,一直以来你是不是都有点看轻了我?」那个时候,自己似乎是笑了,有点恼火的笑,「和你在一起,是出于我自身的意志,为什么你会认为是你强迫的我?更何况……」
慢慢转过身,正面对着不二,将他惊讶的神情尽收眼底:「将来的路会怎么走,你以为我没有自己的决定?」
不二睁大的眼睛里,一瞬间似有泪光闪现,不愿自己看到般立即低下了头,笑声中却隐有哽咽:「谢谢你,手冢。谢谢……」
那个时候,自己是真的很喜欢他的。喜欢那个眼中有泪,笑容却依然柔和纯净的不二。



不二并没有如手冢所想去医院探望越前,相反,他来到了千叶。
伊织与佐伯的婚礼已经结束,半途落跑的摄影师面对新浪老老实实低头道歉:「对不起,佐伯。」
「不用放在心上,这没什么的。」佐伯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童年好友,他看着不二,神情中有几分担忧:「不二,你没事吧?」
从小到大,佐伯几乎从不曾看过不二失态的模样。哪怕当年与手冢的事曝光,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可无论何时见到不二,他永远神清气爽笑容可掬。所承受的压力,从他脸上无法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现在的不二,外貌虽整洁如昔,神情中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与黯淡,眼神茫然若失,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活生生自他身上被抽走了一般。
不二没有回答,他捧着茶杯怔怔坐了好一会,突然开口:「佐伯,伊织呢?」
「她在陪着龙崎。越前的事给那女孩的打击非常大。」佐伯低声轻叹,忽又抬头,「啊,她正好来了。伊织,龙崎怎样了?」
伊织从门外走进来,对不二点点头,在佐伯身边坐下:「她出去散心了,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么。她还好吧?」佐伯一边问,一边随手替她倒上茶。
「很不好。」伊织坦言,「不光是她,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哥哥也显得比平时没精神了。小虎哥哥你……心里也很难受吧?」
佐伯出神了半晌,微微苦笑:「怎么说呢,我一直都很遗憾,以前读书的时候,没能和越前君好好比试过一场。」
「男人怎么都这样?」伊织低声笑了一下,「刚才哥哥也这么说,说没能把以前输的痛快赢回来,实在太不甘心了。」
「的确很不甘心吧?毕竟连头发都被剃掉了。」想起当时那个轰动一时的赌注及最终结局,佐伯也忍不住笑出来。
「谁叫他打那个赌的?既然打了,就要愿赌服输。」伊织嗤之以鼻。
「伊织,那是你哥哥吧?」佐伯苦笑。
「没错,是我哥哥。所以在美国与越前君成为同学时,我是很讨厌他的。」伊织安静下来,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和樱乃认识后就更讨厌他了,觉得那小子太自高自大,这么好的女孩喜欢他,他居然不知好歹。」
那场比赛,她亲眼从头看到了尾。赛场上两人火花四溅的碰撞间所展示的哥哥的狠与越前的狂,让她相当震撼。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在狂傲嚣张的方面居然有人能与哥哥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
对那个结果,她也无话可说。迹部家的人就该敢作敢当,如果哥哥反悔,只会让她更加恼火。
可伊织的天性中有极其护短的一面,虽然愿赌就该服输,但一直引以为傲的哥哥不仅输了还被那死小孩给剃了头,让她从此对那嚣张得无法无天的死小孩彻底看不顺眼起来。
大学时伊织去了美国,好巧不巧又碰见了那死小孩,居然还成了同学。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总之就没一处顺眼的地方。但也不能就这么上去找茬,如果对方一句为什么问过来怎么回答?说因为哥哥被你欺负了所以我要报复回来?先别提对方怎么想,她自己就要自掌三百个嘴巴。
女孩子娇蛮任性一点没什么不好,但无理取闹就十分令人厌恶了。伊织一直这么认为。既然没有找茬的理由,故此也就没想搭理他。但在美国,日籍学生始终是少数,所以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两人也不得不互相认识,越前得知她的身份后只平淡地说了一句「哦,猴子山大王的妹妹啊?」
前仇今怨一叠加,让她狠狠咬牙发誓,一定要彻底痛殴这死小鬼一顿!
于是,以那句话为理由,冷嘲热讽动辄找茬的日子就这么开了头。但这种挑衅通常都只是伊织单方面挑起,越前对她言语中的恶意多半视若无睹听而不闻,就这么毫不理会地无视掉了。在伊织看来,这是他彻底瞧不起自己的证明,让她更加火冒三丈。可在总为两人冲突时打圆场的樱乃眼中,这却是龙马君其实对女孩子很有礼貌的缘故。
人和人之间,怎么那么不同呢?面对同一个人,樱乃和自己的看法天差地别到如此地步,伊织也只能感叹,果真情人眼里出西施。
伊织很喜欢樱乃,生性护短的她常常会将周围的很多人都纳入保护范围,而樱乃文静羞怯的模样,很能引发她的保护欲。尽管两人的交集由越前开始,她们却很不可思议地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很不赞同,但伊织明白,樱乃对越前长年累积下来的感情有多深厚。同时在得知越前和交往了半年的女友分手之后,她做了一件尽管现在想来也很正确,但依然十分后悔的事——鼓励樱乃告白。
当时她认为,应该会成功的。认识这段时间她也发觉,也许是基于绅士风度,越前对女性的容忍度比对男人高出很多。而面对总是跟在身后的樱乃,冷淡外表下也自有一份温柔与关照。
无论从任何方面看来,樱乃都是当时的女性朋友中最接近越前的一个。
但樱乃却是红着眼睛回来的。
伊织当场就被气爆了,一拍桌起身就要去找那小子算账。
樱乃苦苦拉住了她,说自己只是被拒绝了而已,越前并没有伤害她。
可是,这拒绝就已经是一种伤害了吧?伊织是怕人哭的,樱乃的眼泪让她平静了下来,怒火却并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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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0:42 | 显示全部楼层
休息时间,越前多半在天台。听樱乃说过他这个习惯的伊织,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天台的风很大,一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强风吹得她一头长发四处飞舞,几缕发丝打进眼睛里,刺刺地痛。
等眼睛的疼痛缓和,伊织看见越前背靠栏杆坐在地上,侧过头,望着远处的景色怔怔出神。
伊织从未见过越前独处时的表情。印象中,人群里的他总是一脸冷淡,对周围的人似乎从未看在眼里。
而此时的他,紧抿着的嘴唇线条带了几丝哀伤,注视着远方的眼神孤寂惆怅,黯淡无光。
这样的他,在想着什么呢?伊织一时竟看得呆住了。而越前却仿佛察觉到什么,对她转过头来,看见她的同时,方才的神情也如幻影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略微皱了皱眉:「是你啊。」
想起来找他的目的,伊织正正心神,大步走过去:「你为什么要拒绝樱乃?」
「你说龙崎?」坐在地上的越前抬头看她,表情很平静,「没有交往的意愿,当然只能拒绝了。」
「你……」伊织刚想说什么,一阵大风吹来,裙摆掀起,她急忙用手压住,气势一下弱了许多:「可是……樱乃哭了。」
「不管怎样,都会哭的。」越前移开目光,「如果我勉强答应和她交往,之后再分手,她会哭得更厉害。」
「你不喜欢樱乃么?」伊织皱眉,「她有什么地方不好?」
「她没什么不好,我并不讨厌她。」越前低下头,一瞬间,伊织竟似又看见了方才那种哀伤孤寂的神情,「正因为她是个好女孩,所以我更不能答应她。」
自己的同情心果然过剩了。哪怕是这小子,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再大的怒火也没办法发出来。伊织对自己感到有点无奈:「为什么?你现在不是没有女友么?既然不讨厌她,为什么不试试?」
「你认为这样好么?」越前微微皱眉看着她,「我并不喜欢她。」
「说不定交往一段时间就能喜欢了啊,你不也说她是个好女孩么?」裙子总是被风吹翻过来,伊织有点不耐烦,干脆用手压住裙摆,大剌剌地坐在了他身边。
越前没有回答,直到伊织等得不耐烦,叫了他一声:「喂!」
「我和安最初交往的时候,她只是有点喜欢我。」越前终于慢慢开了口。他所说的安,是他分手不久的上任女友,「即便如此,分手的时候,她仍然哭了。而龙崎,虽然我无法回应,对她的心意也不是不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不能与她交往。」
这样的回答,让伊织意外地睁大了眼。
「让龙崎哭了,我很抱歉。」天台强劲的风声吹拂下,越前的声音依然清晰,低缓平和,有一种寂寞的凄凉与极淡的温柔,「我知道喜欢上一个不可能得到回应的人是什么滋味,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明白,感情是没有道理的事。你说交往一段时间也许就能喜欢,可是,拿这种太过微小的可能性来面对她的认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所以,虽然知道会让她哭,我也只能说……很抱歉…………」
那个时候越前的表情,伊织一直记得。
那大概是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窥探到的,越前的内心世界。
冷淡高傲的外表下,是绝不轻易许诺的认真。而且,虽不曾说出口,伊织也能隐约察觉出,越前在感情上是受过伤害的。
正因为受过伤,所以在对待感情时,才有了更多的慎重、顾虑,以及不易察觉的替人着想的温柔。



喜欢上一个不可能得到回应的人……么……
在落地窗前注视着不二远去的身影,伊织慢慢垂下眼,手掌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冰冷坚硬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从小到大,认识不二也将近二十年了。可是,在那个岛屿,那一晚,昏暗的灯光下,不二的表情,自己从未见过。
大概,周助哥哥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的他是一种什么表情吧。从小就会用笑容武装自己的狡猾的人,在那一刻,长年的面具被活生生剥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所有防备都被击得粉碎,赤裸裸的,脆弱……而又真实的不二。
茫然无助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哭泣,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外力,就能让他彻底崩溃。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在想什么?」
「……没什么。」伊织无声一叹,转过身,看着眼前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男子,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下,与自己十指交缠。
温暖的手宽厚有力,一点一点抚平了内心的不安。伊织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真的,没什么。」
感谢上苍,自己一直都……这么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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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0: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无声之刻



「你看你看,是越前龙马。」
「那个网球世界冠军?」
「他也得了这种病?不会吧……」
「啊,真可怜……」
「……」
穿过走廊时,偶尔会有这样的窃窃私语从角落里和门背后传来。
越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步离开散发着消毒水味的走廊,来到洒满阳光的中庭。
这里是全日本最大的主攻血液疾病的专科医院,条件非常好,绿树成荫,各类设施一应俱全,从外观上看,不像医院,倒似疗养胜地。
庭院中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急性白血病原本就以儿童和青少年居多,这些孩子身上无一例外地穿着病号服。
「啊!龙马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奔来,拉住他的一脚,抬起兴奋的小脸:「要一起玩么?」
越前略微一怔,摇了摇头。这个孩子正是他上次认识的小女孩——内山直美。
直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热,我也不玩了。」她跟在越前身后,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两条细细的小腿悬空晃动,偶尔偷偷瞄着越前的脸。
「你干嘛老是看着我?」被她看久了,越前忍不住出声发问。
「呀!」被发现了!直美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啦,直美只是觉得龙马哥哥好漂亮!」
「漂亮?」越前失笑。
从小到大,还从没人用这两个字眼形容过自己,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女孩直率的童言童语总比那些在背后的窃窃议论,仿佛看着什么稀奇事物的窥探眼神好多了。
「我听妈妈说,龙马哥哥是网球的世界冠军,很了不起哦!可是……网球是什么?」年仅七岁的小女孩天真地问。
越前微一扬眉:「你没看过网球比赛么?」
「看过,昨天晚上看过了。」直美不好意思地又吐吐舌头,「可是我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越前被她逗得有点想笑,一场网球比赛,少说也要一两个小时,多到四五个小时也是常事,没什么耐性的孩子会中途睡着十分正常。
「把那个黄色的小球打来打去有趣么?」没耐性的小女孩嘀嘀咕咕,「那个啪啦啪啦的声音,听得我好想睡哦。」
「很有趣的。」越前轻声回答她,「等你学会打之后,就知道网球其实是非常有趣的。」
悄悄握紧左手,可以很明显感受到肌肉力量的衰退。自己会好么?好了之后还能继续站在网球场上么?越前一片茫然。
但,就算无法好转,就算会这么死去……
「真的很有趣?」直美怀疑地看着越前的脸,突然又高兴起来,「那龙马哥哥能不能教我打网球?」
「这……」越前回过神看看她,「等你病好之后吧。」
直美高兴地笑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哦!龙马哥哥可不准反悔……」她还没说完,呼地一声,一只皮球直直对着越前砸来。
越前头一偏,轻松避开。直美却被气炸了毛,跳下长椅恶狠狠朝罪魁祸首逼近:「浅川一树!你什么意思?!」
踢球的小男孩一脸无所谓:「抱歉,一时失手。」
「失手?你这混蛋明明是故意的!」直美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张牙舞爪猛扑上去,一旁看守的护士慌了手脚:「不能打架!直美一树快住手!千万不能打架!」
被大人强行分开的两只小鬼头恶狠狠对视一会,鼻子里重重一哼,不约而同别过脸去。
在一树扭过头的那一刻,越前看见他似乎狠瞪了自己一眼。
嗯?越前用食指挠挠脸颊,难不成自己被当作情敌了么?
背后传来轻笑声:「很厉害啊,越前。」
越前仰起头,熟悉的浅棕发色出现在视线内:「不二前辈?」
看着越前与上次相比更加苍白的脸色,不二眼神一黯,随即扯起嘴角笑笑,来到他身边坐下:「那个小女孩喜欢越前吧?嗯,从以前开始越前就很受欢迎呢。」
居然一下就看出直美是女孩?越前不禁对不二的眼力深感钦佩。他看着不远处在护士的安抚下依然气鼓鼓的直美和一树:「他们还不到十岁,但在这家医院,这个病区,大家都患上了类似的病。」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越前的声音低缓却平静:「在进入这家医院之前,我从不知道,患上白血病的孩子会有这么多。」
不二紧紧攥住拳头,会有多少人患上白血病我不管。可为什么会是你,偏偏是你……得上这种该死的病?
「部长前天来过了。」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越前依然沿用着少年时代对手冢的称呼,「真没想到部长居然会成为医生。我一直以为部长一定会成为职业网球手的。」
「咦?啊,天不遂人愿吧。」不二拉回思绪。「虽然他对网球很执着,但以前受过的伤最终还是留下了后患。会成为外科医生,也只是想攻克这样的运动伤害,让类似的遗憾少一些。」
越前听了,笑了一下:「很像部长会做的事呢。那其他的前辈们呢?」
「河村继承了他父亲的店,海棠参加了海外环境保护志愿者组织。」不二一一回答,「英二做了两个月上班族就大叫受不了,辞职后转向他一直想做的服装设计,现在正在巴黎深造。至于其他人,都成了上班族。对了,乾进入的是一家饮料公司哦。」
「饮料公司?」越前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个……该说合适呢?还是可怕呢?
「嗯。」不二说出一个饮料品牌,「上次校友聚会时知道这个消息,英二抱着我直哭,说再也不敢喝这个牌子的果汁了。」想起当时菊丸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不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可是这个品牌的忠实拥护者呢。」
越前也不禁笑了起来:「我记下了,以后再买果汁,我会注意避开这个牌子的。」
「哎?那样不是太可惜了么?」不二睁大眼睛,「乾进入那家公司后,我觉得它生产的果汁味道好了不少呢。原本我对它不怎么感兴趣的,现在已经相当喜欢了,下次带两瓶给你尝尝吧。」
「不必了!」越前脸色黑了黑。会让这个人说味道好,真可怜,看来那家公司距离倒闭已是指日可待了。
夏日的烈阳从树荫缝隙间透过,在地上洒下零零碎碎的明亮光斑。气温已升高至不适宜在户外活动的程度,中庭玩耍的孩子们全都被护士带回了病房。
越前注视着不远处在太阳的映照下反射着耀眼白光的空地,恍惚间,这样的景象与记忆中的那个午后重叠了起来。
「不二前辈。」他轻轻开口,「你现在……依然和部长在一起么?」



回到家里,手冢不在,可以看出房子被他草草收拾过了,比自己逃到千叶前留下的那一堆乱糟糟的烂摊子整洁了许多。
站在屋子中央,潮水般的愧疚涌上心头,不二无力地跌坐进沙发里,抬手捂住脸,涩涩地苦笑出来:「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手冢打开房门的时候,整个屋子的光洁如新让他不禁一愕,随即了然。正要叫出一个名字,声音还未发出,他又闭上嘴,深深沉默下来。
似乎,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没有任何改变。不二对家事相当拿手,虽然由于工作缘故在家的时间不多,但只要一回来,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会由他一手包揽,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来到阳台,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衣物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不二背对着自己,伏在阳台的栏杆上,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二。」
注视着他的背影好一会,手冢缓缓开口,叫了他一声。
不二一惊,猛然回头:「啊,手冢,你回来了。怎么不出声呢?吓了我一跳。」
直起身来的他,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之处,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看在手冢眼中,却不知为何……竟如此陌生。
「饿了么?我给你弄点吃的。」不二越过他身边,向屋内走去。
手冢迟疑一会,叫住他:「不必了,晚上要值夜班,我只是回来换件衣服。」
「是么,那我去放洗澡水。」不二回头对他笑笑。
相处多年,他们对彼此的生活习惯早已了如指掌。
泡在温热的水里,四肢全都放松下来。手冢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只有心情……却无法同样放松呢?
叩叩!
浴室的门响了两声后被拉开,不二靠在门边:「手冢,要换的衣服我给你找出来了,放在床上。还有,我做了点三明治,如果你实在没时间,就带到医院当宵夜吧。」
手冢抬起头,由于取下了眼镜,浴室内又水汽弥漫,视线里不二的身影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
「……谢了,不二。」他低声道谢。
不二笑了笑,转身正欲出去,手冢突又开口:「这么多年来,我似乎……一直在受你的照顾。」
不二略微一怔:「没那回事。真这么说,我们也是彼此彼此。」
「不……不是那样。」手冢低声自语。认真说起来,不二工作的繁重与忙碌不下于自己,然而在两人的相处时间里,日常的生活起居总是由他一手打点,从不让自己费半点心。
由于认识时间太长太久,久到自己早已将这样的相处模式视作了理所当然,然而此时逐一回想,不二他……一直以来究竟抱持着怎样的心情来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呢?
手冢慢慢沉默了,不二也没有动,静静等待他开口。
「不……没什么,没什么,不二。」
最终,手冢什么也没说。
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浴缸边上,然而过了良久,也没有听到不二离开的脚步声,不禁又奇怪地睁开了眼。
就在门边,不二背对着自己,静静站立着一动不动。
手冢疑惑地看着他:「不二……」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刚一出声就被不二打断,「我喝多了,一时昏了头,对不起。」
手冢一怔,想起他道歉的缘由,稍稍沉默了一会:「没什么,我并没有生气。」
「可是……」不二回过头,手冢平平地打断他:「不必说了,我真的没有为那件事生气。」
有一半是真话。
不二是个玩心很重的人,兴致一来经常会弄出些花样来。手冢毕竟也年轻,好奇心驱使下十之八九也会顺他的意配合他,更为激烈和粗暴的方式他们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所以那次不二的做法虽粗暴,也依然在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至于内心深处一直在隐隐疼痛,那也是为了……另一个原因。
不二看了他一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沉默无声,转身离开。
手冢轻轻叹了口气,全身开始发冷,水温已经变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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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电话铃声震天响起时,不二刚入睡不到两个小时。他没好气地抓起话筒:「哪位?」
「不二不二!这不是真的吧?不会是真的吧?」带着哭音的明亮声线很熟悉,而不二由于在暗房里整理了一整夜照片直到凌晨才睡,导致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英二啊,出什么事了么?」
「你不知道?!」菊丸惊天动地大嚷起来,震得不二险些把话筒丢出去。他没好气地揉揉发疼的耳朵:「小声点,我从昨天到现在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头疼得很。」
「啊,对不起。」菊丸的声音小下来,「那个……你真的不知道?你现在不是在日本么?」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到底出什么事了?」看来暂时是睡不成了。不二无可奈何地坐起身,揉着一跳一跳疼痛的太阳穴。
「……你去看电视吧,电视里正在播,小不点他……」菊丸的声音带了点抽泣,不二一怔,心中恍然。
打开电视,转过几个台,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撞入耳膜:「……网冠军越前龙马因急性白血病入院……」
啊啊,原来已经泄露出去了。
不二苦笑一下,无力地跌进沙发里。
「不二,为什么会这样?小不点他……」经过这么多年,菊丸喜怒哀乐皆喜形于色的孩子气个性依然没变,电话线那端的他已经哭了出来。
不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他也想知道啊!
电视上镜头一变,切换成医院内部的景象,被重重人群包围的越前一脸不耐烦。他身边的人努力将前赴后继的记者拦住,不让他们靠近越前。但凭借人多势众与不屈不挠的毅力,一个记者逮住空子钻进内圈,将话筒递到越前嘴边大声问道:「越前先生,请问你是何时知道自己患上白血病的?知道后有什么感想……」
听了这个问题,越前只眉头微皱一下,在他身边的母亲伦子却如一头发狂的母狮般猛扑过来,「滚开!你们这些落井下石的杂种!」她狂怒地推打着那个倒霉的记者,「都给我滚出去!!」
「妈妈!」越前拦住护子心切的母亲,冷冷扫了围住他的记者一眼:「只是运气不好,没什么可说的。」
这时医院的保安赶到,驱散了记者。电视上的画面也切换了过来,主持人喋喋不休地继续介绍这件事的有关报道,不二却已没心思看下去。手中正在与菊丸通着话的话筒无力地掉落在沙发上,他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了掌心。
只是……运气不好么……
「不二,我想回来……」话筒中传来菊丸的声音。「我想回来看看小不点……」
不二没有回答,被双手紧紧捂住的眼睛一阵潮热,却流不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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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被埋藏的名字



再次来到医院,院方的防备森严了很多。不二费了半天唇舌也没能得到入内探望越前的准许。
正当他有点灰心丧气时,一旁经过的一名年轻女子偶尔看了他两眼,脚步微顿,思索一会后轻轻啊了一声,来到柜台前对护士小姐说:「对不起,佐藤小姐,这位先生的确是龙马的朋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进去?」
「虽然菜菜子小姐这么说,可是……」柜台里年轻的护士小姐有点为难。
「拜托拜托!」菜菜子双手合十请求,「他真的是龙马的朋友,再说,现在也正是探视时间吧?」
「那……好吧……」护士无奈妥协,推过登记簿,「这位先生,请在这里签下您的名字。」
「实在抱歉。」走在住院部长廊上,菜菜子不好意思地对不二道歉,「由于昨天突然被一大堆记者闯进来,给医院带来了很大麻烦,所以保安和探视的规定都严了许多,刚才真是失礼了。」
「不,是我太过冒失才对。」不二心不在焉地回答,过了一会突然问道:「菜菜子小姐,越前住院已经有段时间了,一直对外瞒着么?」
「嗯,龙马君在一个半月前查出患上急性白血病。不要对外公布患病的消息也是他的要求。」菜菜子勉强笑了笑,「只是龙马君终究是公众人物,这样的消息没办法隐瞒多久。」
「他为什么……不愿别人知道?」不二喉咙哽了哽,轻声问道。
「龙马君说没必要,这种事与别人无关。」菜菜子眼神一黯,「得上这种病是自己运气不好,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也没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我也……属于不相干的人吧?
不二紧紧咬住下唇。是啊,本就如此,如果不是伊织偶然发现那瓶药的话……
「那个……」菜菜子抬头看着身边的青年,「对不起,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您贵姓呢。」
「啊,不二,我叫不二周助。」不二一怔回答,「国中、高中时与越前同在一个网球部,比他高两个学年。」
「这么说,不二君是龙马的学长了?」菜菜子认真看了他一会,最终歉意地一笑:「抱歉,我很少去看龙马君的比赛,所以……」
「不,这没什么。」不二笑了一下,「我和越前有很多年没见了,更何况,以前来往也并不密切。」
听了这话,菜菜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作声。
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学生时代在街上偶遇,把菜菜子认作越前的女朋友,被英二和桃城逮住好一顿取笑,惹得当时还只是个小小少年的越前大翻白眼。那个时候同样也只是年轻少女的菜菜子则静静站在一旁,温婉微笑着看他们嬉闹。
面对面的相遇只有那么一次。自己也以为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在迹部家的岛屿上再次看见她之前,一次也没有想起过。
可此时回想,那一日,那个洒满阳光的长街,气恼地板着脸的小小少年,嘻嘻哈哈起哄的英二和桃城,微笑着注视他们的清丽少女,这一切的一切竟恍如昨日,清晰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二君。」在越前的病房前停下脚步,菜菜子看着他,仿佛想说什么,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黯然笑了一下:「谢谢你来探望龙马。」



越前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内电视电话沙发一应俱全,倒有几分像宾馆房间,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这儿是什么地方。
窗帘被紧紧拉上,房间里光线昏暗,躺在床上的越前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菜菜子轻手轻脚走过去:「龙马,睡了么?」
「……没有。」越前慢慢睁开眼,看见床脚边站着的不二,略微一愣:「不二前辈?」
「觉得怎样?」菜菜子伸手探他的额头,「叔叔说昨晚你有点发烧的迹象,我们很担心呢。」
「还好,已经退下去了。」越前淡淡回答,他看看菜菜子:「菜菜子姐,妈妈刚才出去一直没回来,她脸色很不好,你能帮我去找找她么?」
「婶婶?」菜菜子一愣,「我去找找看。别担心,婶婶可能是有些事耽搁了。」她俯身替越前掖了掖被子,「我马上就回来。」
她对不二点点头,快步走出病房。
不二来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越前……」
他叫了越前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抬眼发现本该垫在越前脑后的枕头被丢在一边,不禁一怔:「怎么把枕头抽出来了?」
「啊,刚刚做了胸穿和打鞘。」越前很平静地回答,「要平躺几个小时,等药物进入脑部。」
胸穿和打鞘。
不二心一紧,和手冢在一起久了,也多少知道一点医学上的术语。胸穿和打鞘指胸骨穿刺和脊椎穿刺——再坚强的人都会闻之色变,令人剧痛难当的治疗手段。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越前竟然笑了一下:「没事的,不二前辈,我已经习惯了。」
「啊,是么……」不二脸上如常地微笑着,心脏却绞紧般地疼痛。一次胸骨穿刺与脊椎穿刺带来的痛楚会让人疼上一个月。可你却说,习惯了……
距上次见面不过短短一段时间,越前却已憔悴得如此厉害。除了疾病的缘故,也因为治疗白血病的药物多是剧毒,对人体的摧残极大。那张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不曾改变。
「不二前辈……」越前注视着不二掩饰的笑脸,仿佛看出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得病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不二狠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为什么……如果不是伊织看见你的药,如果不是问了手冢……只要有可能,你是不是想一直瞒着我们?一直到死都瞒着我们?」
他的声音无法自制地开始颤抖。
对你而言……对你而言,我……
「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么……」
「如果真不想见到前辈,我就不会去参加伊织的婚礼了。前辈和迹部家的关系我还是知道的。」越前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我讨厌被人同情。得上这种病只能说是自己倒霉,就算运气不好最后没救了,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谁,我都不想看到别人同情的脸。」
「别说这种无情的话,你知不知道,会有人伤心的。毕竟你……你……」不二突然愤怒起来,真的没关系么?你是我……是我……
「我知道的,让妈妈伤心我很抱歉,老爸他……也对不起他,还麻烦了菜菜子表姐,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其他人……」越前慢慢合上眼,窗帘紧闭的房间内光线过于昏暗,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在球场上付出的努力,他们已回报我以掌声,谁也不欠谁。所以,如果只是因为很倒霉地患上白血病而被人同情,这种事……我不喜欢。」
十分抱歉与谁也不欠谁,在你眼中,所有人只分这两种么?那么我……也属于谁也不欠谁那一类吧?
不,应该反过来。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亏欠你。
一直以来,我带给你的……都是些什么啊……
「不二前辈。」越前的声音响起,「以后,请你不要来了。我讨厌被人同情,对前辈也一样。如果前辈只是因为同情来看我,那么,以后请不要来了。」
「越前……」不二抬起头,越前的表情却十分平静,眼神清澈柔和,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越前。」不二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你恨我么?」
「恨?」越前有点惊讶,「不,我不恨前辈,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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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1:2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是一个解不开的结,一根拔不出的刺。
十六岁的越前龙马一直在想,其实自己是个反应太过迟钝的人吧。应该伤心的时候没有伤心,于是也就失去了将刺拔出,让伤口痊愈的机会。
其实是恨过的。
怎么可能毫无怨怼?被那样对待,被当做不愿靠近的东西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恨?
可是在怨着恨着的同时,也在怨着恨着自己。
为什么对那样的家伙,一直一直,都无法不去在意,一直一直,都在想念着他?
喜欢上那个人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与他在一起的回忆没一个是好的,没一点开心的时光,可为什么还是要一直想着他?
回到美国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越前一次次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漠视漠视再漠视,就好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以为不去碰不去想,伤痕就会自己消失。
可自欺欺人终究是自欺欺人,不经意的时间,一些不经意的人和事,总会触痛深埋在心底的那根刺。面对樱乃鼓足了全部勇气的告白,头痛的同时也有几分羡慕,然后才想起,啊,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这种机会的——在能够做些什么之前,就已经被三振出局了。
自己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任何机会。
算了,世界之大,两个相隔万里的人彼此间永无音讯再容易不过。毕竟那个人……只想离自己越远越好。
越前龙马和不二周助,从此到死也只是永不相见的两个陌路人,如此而已。
从那一天起,不二周助这个名字被真正地……深深埋藏了起来。



第八章 不堪回首的苦涩青春



这儿是……什么地方?
身边的车辆行人来来往往,发出的各式各样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障幕,嘈杂而又浑浑噩噩地交织在一起,充塞着整个世界,在耳边隆隆作响,却什么也听不清。而眼睛所看见的,五颜六色的色块如同被打翻了的颜料盒,杂乱地混合成一种暧昧的灰暗。整个视野中一片昏暗阴沉,混沌不明。
视野好像变低了?
不二茫然地注视着身边的行人。
抬起手,手掌也似乎小了一圈。而且,身上穿的为什么会是学生时代的校服?
「…………当地时间6月11日,一年一度的同性恋大游行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隆重举行…………」
忽远忽近的嘈乱声响中,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跃入耳中,随又隐去。
不二抬头,路边橱窗里的电视屏幕内,浩浩荡荡的狂欢人群呼啸前行,而橱窗反光的玻璃上,身穿校服的不二正疑惑地注视着自己,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同性恋……好恶心……」
铺天盖地的混乱杂音中又有一句话跳了出来,刺得不二全身一颤。
「恶心……恶心……」
不二迈开脚步,逃也似地离开那个地方。
脚步越来越快,终于大步奔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绊,狠狠扑倒在地。
没有预期的疼痛,青草的清香传来。不二慢慢爬起身,一轮落日照在粼粼的河水上,泛出一抹血似的红。
他一头栽倒,仰面躺在河堤的草丛中。
视野里的天空也是这个颜色——灰暗的……血红。
「不二。」
叫着他名字的声音很熟悉。
不二偏过头,少年时代的手冢正站在河堤之上看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手冢走下河堤,来到他身边:「社团活动要迟到了。」
不二怔怔看了他一会,突然笑起来:「呐,手冢,我喜欢你哦。」
没有意料到这个回答,手冢脸上很难得地出现了意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
「不二,你说喜欢……」
「不要装傻,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不二撑身坐起,仰头注视着手冢。
不要说你我注视彼此身影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含义,不要告诉我……你我相处时空气中漂浮的莫名暧昧都只是错觉。
昏暗的天空下,只有手冢的面容无比清晰,那意外的神情一点一点地逐步转为了困惑。
啊,是么?
原来如此。
不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让你觉得恶心,真对不起。」
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手冢的声音:「不二,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觉得恶心,那么我也和你一样。只是你突然这么一说,让我一时有点意外。」他顿了顿,迟疑一会后继续开口:「对不起,能不能给我几天,让我好好想清楚?」
不二惊讶地回头,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全身力气突然消失,一下跌坐在草地上,双手捂住脸,低低笑了出来。
「不二?」手冢慢慢来到他身边。
「不,没什么。只是,我很高兴。」不二放下手,抬头看着手冢的脸,笑了,「我真的很高兴。」
走在校舍走廊上,身边有窃窃私语传来。
「喂,听说了么?1班的XX和XX是一对哦!」
「一对?什么一对?」
「讨厌啦,就是那个嘛……嘿嘿……」
「胡说!好恶心……」
「嘘!他们来了……」
抬起头,视线中两个人影走近。周围的同学仿佛看见什么病菌一般慌慌让开路,恶意的视线无孔不入地追逐缠绕着他们,低声的窃笑不绝于耳。
经过自己身边时,清晰地看到那两张稚气犹存的脸上难以言喻的苍白疲惫,以及死灰一般的绝望的眼神。
好冷,全身如同坠入了冰窖,冷得不住发抖。双脚被死死冻在了地板上,怎么也……动不了。



「不二。」远方又隐隐约约的呼唤声,「不二!」
「不二!醒醒!」脸上传来轻轻的拍击,「醒醒!」
不二猛然睁眼,呼地一声坐起,不住地喘气。
一旁的手冢松口气:「不二,你做噩梦了么?」
「啊?啊……是吧……」一头一身的冷汗。不二平息下急促的心跳,勉强笑了笑。
噩梦么?也算是噩梦吧,虽然是真真切切的,曾发生过的往事。
「我去给你热牛奶。」见他没有告诉自己的意思,手冢微叹口气,站起身,「你把衣服换一下,都湿透了。」
真的,都被冷汗浸透了。不二摸摸身上的睡衣,手指仍在止不住发抖。
他紧紧环抱住身体,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死死咬住衣袖,低下头,额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
手冢大概不会记得的,学生时代曾有一对比他们高一年级的学长交往的事被曝光,之后直到他们毕业为止,都一直是全校学生恶意嘲弄侮辱的对象。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的教训,不二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了他和手冢之间的事。在他人面前开些暧昧的玩笑,若有若无地让好奇心过于旺盛的人捕风捉影,却绝不让他们逮到一丁点真切的把柄,如履薄冰地在众人面前维持着彼此的分寸。就这么走钢丝一般瞒着所有人,瞒过了整个高中时代。
唯一没有瞒过的,大概……只有那一个孩子。
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不二喘了口气。除了自己,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那两个学长的姓名,更不会知道他们的结果。一个在大学时代的某个隆冬时节失足坠河而亡。另一个则回到正常轨道,正常地出了社会,正常地娶妻生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只是,死去的那一个真的只是意外么?而活着的那一个,又真的……过得好么?
将手冢递过来的热牛奶一口气喝掉大半,全身有了点暖意。不二逐渐放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手冢,谢谢。」
坐在床边的手冢表情有点困惑,不二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手冢?刚刚……抱歉吵醒你了。」
「不。」手冢慢慢摇头,「只是,每次听到你道谢,总觉得……有点难以承受。」
分明什么也没做,从最初开始交往直到现在,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不二都会对自己一一道谢,或道歉。恋人间的任性撒娇,他们之间从未有过。
和迹部佐伯熟识后,听他们说起不二小时候的任性狡猾以及长大后变本加厉敲诈勒索的能耐,和自己所知道的不二一对照,总有错觉,自己所认识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不二很惊讶,「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挣扎于自身与常人不同的所谓异常之时,很感谢你一直不离不弃陪伴着我。
「就算是……我永远无法正大光明让你出现在人前么?」手冢苦涩地问,他就职于东京数一数二的大型综合医院,不仅职业技能要求极高,对医生的为人,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自己的恋人是男性,大概这样的消息一传出,前途也就彻底毁了。
「我当你说什么呢,这件事的话,我们不是彼此彼此么?」不二放下心,轻松地笑起来。
其实并不一样,也许是工作的圈子相对轻松,不二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恋人是同性这一事实,之所以没有让恋人出现在人前,也只因顾虑到手冢的立场。这一点手冢是清楚的,也正因为清楚,才更加烦躁。
「并不是这样。现在还好,再过上几年就会有人催我结婚了。」手冢焦躁地扒过头发,「而且我老家那边……」
和已经彻底死心的不二家不一样,自己的家人还没有真正放弃。
不二一怔,沉默下来。过了良久,他抬起头:「手冢……」
「你不用说了。」手冢烦躁地打断他,「什么也别说。」
真到了那个时候,不二的选择大概也和那个雪天一样吧。笑着退让出去,笑着不让自己为难,甚至在自己的婚礼上,他也依然会笑着祝福自己。
只是这个样子,不会吃醋不会吵闹,不曾真正想要永远独占对方。这个样子,他们真的算是……一对恋人么?
不二默默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手冢平静下来:「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
「不,我……」不二正想说什么,手冢打断他,转移话题:「今天大石来找过我。」
「大石?」不二有点奇怪地看他。
「菊丸回来了,想去探望越前,却被挡在医院外不准进入。他没办法,只有去找大石,大石又来拜托我,看能不能有什么方法让他们进去探望越前。」手冢回答。
「他们?」不二问。
「嗯,得知消息的不止菊丸,其他人也都知道了,大家都想见见越前。」
不二默然半晌,「英二的动作还真迅速呢。」他笑了一笑,「昨天才刚刚打电话给我……啊,不过他从以前起就一直很疼越前……」
对他来说,青学的那段时光一直都是无法磨灭的美好回忆吧。手冢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其他人……也是一样吧。」
「可我……却不是这样……」不二慢慢垂下眼,苦涩地喃喃自语,微弱的声音低不可闻,「不是这样……」
那一段年少时光,在记忆中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迷惑,找不到出路的惶恐与难言的自责。
那是一段不愿回想无力追忆,不堪回首的苦涩青春。
「你呢?不二。」手冢问道,「越前在的那家医院有我大学的前辈,你要不要也去看看他?」
「我?我……不了。」不二迟疑一会,摇头,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住衣袖,「越前他……自尊心很高,他不愿意见到……我同情他。」
手冢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不二,你对越前,真的只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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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1: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笑着说再见



注视着电脑显示屏上的一张张相片,不二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他所拍的相片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用数码相机拍摄的,从这上千张相片中挑选出最为满意的并稍作修饰润色,是一项十分耗费眼力与脑力的工作,连续对着电脑一个上午之后,不二的双眼已疲惫不堪。
向后靠在椅背上,不二仰起头,轻揉眉头放松双眼。
不二,你对越前,真的只是同情?
手冢的话突然在脑中响起,令他全身猛地惊悸了一下。
同情?不,他从来都没有深思过对越前是怎样的感情,也不敢去想。只是,就算再怎么欺骗自己,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绝不是同情。
不二放下手,苦涩地笑出声来。
啊啊,自己果然是个……傻瓜。



周助哥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这么会自欺欺人。
婚礼的那天,送走越前后,伊织好奇地问过他和越前的关系为什么看起来很尴尬。看着不二难得支吾地顾左右而言他,她嗤嗤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当时的他只觉诧异。自欺欺人?不不不,他从不愿欺骗自己。自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对同性的身体产生兴趣开始,哪怕再惶恐不安,他也无法欺骗自己,也不愿欺骗。一路咬着牙走过来,不愿向这个世界妥协,也不甘心放纵自己堕落。尤其在踏入社会之后,看过太多或妥协到麻木不仁,或堕落到渣滓不如的惨例,于是更加更加地不甘心,一直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其实我没有错,一直拼了命地去维护住自身的尊严。
对于这样的他,手冢是接受了真正的他并始终不离不弃同舟共济的太过珍贵的存在。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珍惜着,不想失去,不愿失去。
所以那个时候,从越前身上感受到的威胁是真真切切的。有声音告诉他,这个孩子会扰乱一切,会让他费尽心血才得到的一点小小的安宁与平静顷刻便化为乌有。所以……所以那个时候的他才会紧张到草木皆兵的地步,才会那样地……逼走了越前。
可是,或许……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会那样地怎么也无法不去在意越前,会那样地担心手冢会被越前吸引,真正的理由也许只是……也许只是……
砰!
不二一拳狠狠捶上电脑桌,四肢的抽痛令全身缩成一团。
自己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再见。不二前辈,再见。
一次又一次,那个孩子究竟对自己说过多少次再见?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对自己微笑着说再见?
而现在,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说再见。

——再也不见。

不二惊跳起来,抓过外套冲出房间,摔门而去。



来到医院,刚刚在来客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突然身后一个明亮的声音嚷嚷起来:「不二不二,你也来了?」
回过头,几张熟悉的面孔让他一愕:「英二,大石,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看小不点啊!可好说歹说就是不让我们进去。」菊丸扑到他身上,怨怼地瞄着登记台内的护士,又狠瞪了入口处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一眼。
值班的护士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低头看着不二签下的名字,「不二周助?」她微微睁大眼,「是不二先生么?您可以进去。」
不二一怔,还没回过神来菊丸已经不平地嚷起来:「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不二就让进?」
「对不起,请问……」不二小心地问,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希冀,「是越前说可以让我进去的么?」
「不,是菜菜子小姐。」护士回答,「她说您是越前先生的朋友,只要您来了,就可以直接进去。」
「我们也是小不点的朋友啊!」菊丸一张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孩儿脸皱得像个包子,「太不公平了!我一定要找小不点说理去!」
是菜菜子?升起疑惑的同时,不二也不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推推趴在身上的菊丸:「英二,下来吧,我要进去了。」
「不要!」菊丸咬牙切齿拽住他,一脸我不能进你也不准进的表情。
「英二。」大石苦笑着拍拍他,「放开不二吧,手冢不是已经去找人了么?只要忍耐一下就能见到越前了。」
河村也过来相劝:「是啊英二,只要等一下就好。」
「不要不要!」任性起来的菊丸十分难缠,「凭什么不二能直接进去我们就要在外面等?不要不要!」
他一激动声音也大起来,柜台里的护士慌忙起身阻止:「这位先生,请您保持安静!」但她的声音完全被菊丸忽略,后者依然牛皮糖一样粘在不二身上吵个不休。
「好吵哦!」通往病房的走廊上传来孩子的抱怨声,「真是,这帮家伙有完没完?」
正忙着把菊丸从身上扒拉下来的不二抬头看去,整个人顿时一呆。
「小不点——!!!」菊丸也眼尖地看见站在走廊上的越前,当下舍弃了不二,一个飞身猫扑过去,可还没扑到越前身边就被两个保安一边一个架住,「小不点!小不点——!」
他的声音之大令保安额头冒出青筋:「这位先生,请您保持安静!这里是医院!」
看着吵吵闹闹的菊丸,越前无声叹口气:「对不起,可以让他们进来么?他们是我的朋友。」
两位保安对视一眼,「既然越前先生这样说……」他们放开菊丸,「好吧,但请保持安静,不要惊扰到别的病人。」
刚赶过来的手冢看到这一幕也松了口气,对身边一位穿着白袍的青年道歉:「抱歉,麻烦学长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只红毛猫兴奋地往越前身上扑,瞬间脸色大变一把揪住他的领后:「菊丸!」
那位医生模样的青年也慌慌张张拦在越前身前:「这位先生,由于本病区的病人免疫力下降,极易感染,所以各位探访可以,但请尽量不要有身体接触!」
见菊丸被揪住,越前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看护在身后的小女孩:「抱歉,直美,我下次再和你玩吧。」
直美嘟起嘴,依依不舍地松开拽着他衣角的手:「说好了哦,一定哦!」
「走啦走啦。」站在旁边的男孩一脸不快,「我们到院子里去。」
「咿……」直美对他做个鬼脸,「我才不要和一树玩!一树大笨蛋!」
「你说谁是大笨蛋?!」
「一树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目送两个孩子吵吵闹闹走远,越前收回视线,转头面对菊丸他们。
「好久不见,各位前辈。」
来到会客室,菊丸一直犹犹豫豫跟在越前身后,想要靠近他,又记着医生的嘱咐不敢靠近,眼眶红红的,恨不得大哭一场:「小不点……」
看着这个喜怒哀乐半点也藏不住的前辈,越前笑了起来:「菊丸前辈,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小不点……」被他一说,菊丸眼泪唰地滚落下来,哽咽不成声,其他人也都红了眼眶。
越前叹了口气:「别这样,看前辈们的这种表情,会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没救了。」
「没那回事!」菊丸猛地站起,「小不点你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越前被他吓了一跳,眼中泛起些许笑意:「谢谢你,菊丸前辈。」
一直没有说话的乾推了推眼镜:「越前,你……似乎变了很多。」
「是么?毕竟我和前辈们已经有七年没见了吧。」越前平静地说,看了看乾,突然想起不二曾说过的他如今的职业,脑海中不由自主翻出他一边调配蔬菜汁一边阴笑,黑框眼镜唰唰反射着道道寒光的旧日回忆,后脊一股寒气直窜上来,赶紧把这画面驱逐出脑海。
手冢沉默地注视着他,前两次来,心思全被越前的病情占据,直到今次见面才发觉,正如乾所言,越前不仅变了,这变化还大得令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前那个骄傲嚣张唯我独尊的孩子褪去了所有强硬尖锐的外壳,坐在那里的他,眼神与表情都是那么的平和安宁,以一种温和柔软的姿态,平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一切。
是因为对自己的病情已经认命了么?所以才能那样平静,毫无怨怼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不二的心脏一阵抽搐,铁锈味在嘴里弥散开,不知不觉间竟将下唇咬出了血。
「小不点,你为什么……」菊丸茫然坐下。你为什么……还能那样平静?
越前误解了他的话:「只是运气不好,倒也没什么。」
「没什么?可是……你得的这种病……」菊丸一下又激动起来。
越前垂下眼,看着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遗憾的话,也确实是有的。法网和温网的大满贯还没拿到手,特别是温网,只差了一步。想想确实很不甘心。但也没办法怪罪任何人,只能说是自己倒霉吧。」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几人的脸色,勾起唇角:「前辈们不必摆出这种表情吧?会得上这种病固然运气很差,但也不是完全没救了吧?我可还没认输呢。」
身为前辈的几个人全身一震,如梦初醒。大石苦笑着叹气:「对不起,越前,我们原本是来探望你的,却没想到还要你反过来安慰我们。」
「越前你……真的好坚强。」河村看着越前,感慨地自语。
「坚强?那也不是,只不过……」越前顿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
「你们看见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两个小孩了么?直美刚满七岁,一树也只有九岁,患上的白血病类型比我更凶险,治愈的可能性更低。他们才刚刚懂事,很多事都不知道,很多梦想都来不及实现,和他们比起来,我……已经幸运太多了。」
「虽然很倒霉,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越前的表情平静到近乎温柔,声音虽低却清晰坚定,「过去的二十二年里,我已经做了很多想做的事。」



走出医院,大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河村摸摸头看着其他人:「那个……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要不要去我店里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大石首先推辞,乾也点头表示自己还有工作。
事实上,工作相当忙碌的他们能抽出时间来探望越前已属不易,桃城和海棠更是一个被调到四国,另一个远在海外一时间无法前来。菊丸尚在学习阶段,日程还不那么吃紧,所以才能抽空飞回东京,此时他也是怏怏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拒绝了河村的提议。
河村没有勉强,他们一一告别后很快便分开各自上路。
手冢与不二一起,来到公交站牌下等车。
从医院里相遇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说上一句话。手冢看着不二,几番欲言又止。
不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过了好一会,他突然抬头:「手冢,你先回去吧。」
「不二?」手冢看着他。
「我还有事,回头见。」不二急躁地敷衍一句,转身离开了他。
看着他沿原路匆匆返回的背影,手冢的眼神一点点黯淡,最终闭上双眼,长长地无声叹息。



其实,自己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一直都称得上一帆风顺,虽然现在得了这个倒霉的病,但与不幸这两个字还真的不怎么沾得上边。
坐在床边,越前静静陷入了回忆。
患病住院之后,他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什么事也做不了,于是有了太多太多时间来一一回忆,回忆过去的一切,回忆生命中遇见的那些人,发生的那些事。
十二岁到十五岁的那段时光,他一直极少回想,因为那段记忆里有不二存在。
对一直走得太过顺利的他来说,不二无疑狠狠让他摔了个大跟头。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微不足道,连失恋都算不上,因为根本就没有恋爱过。
然而终究是受伤了。不深,却痛。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不容许他自艾自怜抱着伤口不放,于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人、这段回忆深深地,深深地埋藏起来,等待忘却之日。
「越前!」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越前回过头,七年前的少年如今已长大,以青年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
「不二前辈。」越前轻唤出他的名字,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和复杂的眼神,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得知自己患上白血病后,决定去参加伊织婚礼的最大原因也只是为了去见这个人,为了抹消始终萦绕心头阴魂般挥之不去的遗憾。
本以为不是件容易的事,见了他也许只会勾起心中的愤恨。因为自己从来都与心胸宽大四个字挨不上边,别人给予的伤害,他总会一五一十记在心里,然后半点不落地奉还。更何况,从他身边被逐开时,曾是那么的狼狈与不甘。
然而在看见这个人的一刹那,想起的却是很早很早以前那个被流感击倒的傍晚,他对自己的道歉。虽然一直被这个人刻意疏远,却从未被他存心伤害过,可他却为自己那么一点小小的不快低头,艰涩地说着对不起。尽管因为高烧而导致记忆模糊,他那难过的表情——以为伤害到了自己而万分痛苦的表情——却还一直记得。
之后被驱逐开时,尽管言语如伤人的利刃,可他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如同死人一般绝望的双眼,才真正让自己下了离开的决心——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人来说,竟是如此……痛苦到难以忍受么?
「不二前辈。」越前站起身,他从不喜欢迂回曲折,总是单刀直入重心,「你有什么事想问我么?」
「我……」不二怔怔开口,他有太多想说的话,太多想知道的事,可此刻看着越前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坐吧。」越前示意他进来,「不用担心,今天不管前辈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好好回答的。」
在伊织的婚礼上见到不二,恍如时光倒流,自己仿佛又站在了更衣室之外,在最糟糕的时间最糟糕的地点与最糟糕的人……碰个正着。
与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改变过,惊惧惶恐的眼瞳深处有着莫名的苦涩与伤痛。自己从未弄懂过,为何伤人的那个人,却比被伤害的自己更加痛苦与难过?
然而那一刻,心头却轻松了起来。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人并非全无意义,对自己的伤害,这个人并非无动于衷,甚至于让他比自己更加痛苦。在好笑与不解的同时,越前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彻底放下,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他。
不二在他面前坐下,一时间房间里静默得可怕。
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尽管在内心翻腾的思绪多得快要爆炸。
「看前辈这个表情,让我有点后悔呢,不该对前辈说那些话。」越前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早知道前辈会在意成这个样子的话……不,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与前辈见面的。」
生者比死者更痛苦。
患上白血病后,看着妈妈与老爸日渐憔悴的面容,经常会浮现这个念头。
只是,从未想过不二前辈也会这样……越前不解地摇摇头。知道越前龙马这个人在不二周助心中并非毫无价值,依然占据着一席之地,让自己确实很高兴。可是却不曾想他居然会在意成这样,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在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崩毁。这种感觉,异常可怕。
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不该与我见面?
不二猛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苦涩地笑了:「也对,是不该见面的,毕竟每次见面我都只会伤害你……」
「不二前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越前直直注视着他,「以前说过的我喜欢前辈,并非谎言。所以现在与前辈见面,我并不觉得受到了什么伤害。」
「可是,我不明白啊!」不二握紧拳头,「你说喜欢我,可是这样的我究竟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不知道。」越前回答得很干脆,「就算你现在问我,我也依然不知道。可是我曾经喜欢过前辈,这一点绝无虚假。」
不二呆了半晌,笑容惨淡凄凉:「完全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我只会被你怨恨。因为,我从未对你好过……」
一定要对人好,才会被人喜欢么?越前眼中浮现起疑惑之色,不二前辈竟然是对自身这么没有自信的人么?
既然如此,就都说出来吧。
他默然思索了一会,慢慢抬起头,注视着不二的眼睛。
「或许是我上次没有说清楚吧。」他平静地开口,「其实我……确实是怨恨过前辈的。」
不二全身一震,眼中浮现的神情……竟然是惧怕?
越前压下心头小小的疑惑,继续说下去:「只是本能反应而已。被不二前辈讨厌,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见我,虽然也大致知道不二前辈讨厌我的原因是什么,但我自认为什么也没做错,所以对那样的不二前辈真的很生气,也……有点伤心。」
他转头看向窗外,绿荫中一只小鸟跳来跳去,喳喳叫了两声,扑啦一声振翅飞走。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不二前辈的。我啊,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了。」
不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全身仿佛僵住了一般,不能言不能动。
越前慢慢回头看向他:「不二前辈刚才说从未对我好过,所以不可能被我喜欢。可是我想,对别人好,只是两个人能不能相处得来的原因吧。因为我喜欢前辈,可是和前辈在一起的回忆……啊,实在说不上有多愉快。」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喜欢前辈,真的没原因的。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也只能说……因为是不二前辈,所以才喜欢的。」
「不过,就连这一点,也是在伊织的婚礼上才发现的。因为不二前辈和我记忆中一样一点都没变,明明压根就不想靠近我,却还是没能对我撒手不管。看到这样的前辈我才察觉,因为前辈对我的态度很差劲而觉得自己的喜欢一点都不值得,实在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因为当初喜欢的就是前辈本人,而与前辈对我好不好无关……嗯,其实在想通这一点之前,我记恨了前辈整整七年呢。」
太阳从树梢间洒落满窗明亮的暖金碎片,流曳变幻的光华里,越前的眼神清澈安宁,没有阴影没有遗憾,微微展开的笑容清浅柔和,温暖宁静。
「已经全都过去了。现在的我,总算可以对前辈,笑着说再见。」



第十章 世上一切的好



电话铃声震天响起时,不二正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电话铃响得不屈不挠,但无论吵得如何刺耳也无人理会后终于偃旗息鼓。两秒钟后,换作手机响起。
不二本也不想理会,可手机被他开启了振动模式,又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没拿出来,无法像对待座机铃声一样堵住耳朵便可无视,不得不掏出手机接通:「喂?」
「不二周助你死了么?本大爷打你电话打了这么久你才接,啊?」刚一接通手机里就传来噼里啪啦一长串训斥,不二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小景啊,有事么?」
「这要本大爷问你吧?」迹部哼了一声,「婚礼照片不是两天前就该拿来了么?怎么,还没整理好?」
「…………啊……」发了半天呆,不二才想起整理了一半就被丢到一旁的工作。
「你也知道那位大小姐脾气向来不怎么好,耐性尤其差。」迹部哼哼冷笑,「再拖拉下去,等到伊织不耐烦向来找你谈谈时,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不二没有回答他,过了好半天才叫了他一声:「……小景。」
「什么?」迹部一边回答一边奇怪,这家伙今天反应怎么这么迟钝,还在睡觉么?
「我……是不是个很差劲的人?」不二苦涩开口。
「啊?你不二周助什么时候这么有自知之明了?该不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吧?」没把他的话当真,迹部的第一反应就是以平日不遗余力尽情互损的相处模式嘲笑回去。
「啊……果然……真的很差劲啊……哈哈……」不二苦苦地笑了起来。真的是……太差劲了。
总算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迹部担心起来:「不二,你怎么了?不二?」
「…………不,没什么。」不二笑了两声后回答,声音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照片我会尽快弄好送过去,拜拜。」
没等迹部说什么就断了通话,将手机扔在一旁,不二用力抱住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以胎儿的姿势紧紧蜷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不二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了沙发上振动的手机好一会,才异常缓慢地伸手把它抓起来:「喂?」
「哈喽,周助!」手机中传来的是个异常开朗快活的声音,「我是杰森。」
「杰森?」不二有点疑惑,杰森是坐飞机满世界乱跑时认识的朋友之一,十分谈得来,但平时并无多少联系。
「你不是在找龙雅么?上个月我在坦桑尼亚见到他,听说他的下一站是哥伦比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让不二一时说不出话来,「你拜托那边的朋友找找,也许会有消息的。」
「谢谢,杰森,非常感谢。」不二诚心道谢。
「不用不用,听艾德说,你找龙雅找得很急,有什么重要的事么?很紧急的话我也帮忙联系那边的朋友吧。龙雅那家伙神出鬼没,可不是很容易就找得到的。」
「真是太感谢了,杰森,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拜托你了!」
「哈哈哈,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关上手机,不二怔怔出了半天神,突然起身打开通讯录查找到几个名字打了几通电话,又开启电脑迅速发送了几封电子邮件。
自责也好悔恨也罢,在手头还有该做的事情时将精力尽量集中到该做的事情上,也许多少有逃避的意味,但这么多年来,不二都是如此走过来的。
更何况,现在要做的事是如此重要,重要到足以让他不惜一切。
因为那个人,已经没时间了。
发送完最后一封邮件,不二怔怔注视着电脑显示屏上的画面,突然重重一拳捶上了电脑桌。
手上传来的疼痛让他一直混乱不堪的思绪略微清醒了一些,虽然搅成一团乱麻的大脑中有很多事还想不清楚,有很多东西不敢去深思,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不想失去他。不想让他走出自己的视线之外,再也无法看到、听到,永远无法去追寻。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桌角站起来,抽出一旁书架上堆放着的厚厚资料夹,一不小心带落几本下来,哗啦一声,里面夹的各种资料与照片散落了一地。
糟糕透顶。不二叹了口气,蹲下身捡拾,让那些大大小小的纸张和相片归位。视线无意间落到被压在最下层的一张照片上,正在收拾文件夹的手指动作一下凝固了。
应该是夏天,照片上的青年男子拿着草帽呼呼扇风,嘴里还咬着冰棍,眉宇间的邪气和痞气因为这个孩子气十足的动作淡化了许多,回头笑看镜头的眼神竟带了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自己并没有越前龙马的照片。虽然由于手冢与一干好友对昔日学弟的关注,家中有关越前的赛事录像以及各种采访他的报刊杂志从来没有少过,但他并没有越前龙马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所以这张相片上的人,只能是龙雅。
第一次见面时,那太过相似的面容让不二脱口叫出了越前两个字。龙雅闻声回头,挑着眉看了不二一眼,就是那一眼让不二狂跳的心骤然平静下来。不是他,面貌虽相像,神情却截然不同。不是他。
熟识之后,龙雅偶尔会说起最初见面时的感想,不二给他印象异常深刻。
「怎么说呢,就好像看见鬼一样。我还以为是哪个被我教训过的倒霉蛋。」龙雅哈哈大笑,「结果一看,完全不认识嘛。」
「因为你和越前……和龙马的长相实在太像了,吓了我一跳。」不二笑笑含混过去。
龙雅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不二摄影的兴趣正好由风景转向人物,提出想让龙雅做他的模特,龙雅也笑嘻嘻答应得很爽快。当时他想,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如果是那个孩子,大概只会一脸臭臭地说不要吧。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忽略了一旁龙雅玩味的眼神。
最终,以龙雅为模特拍照的约定也没能实现。
原因在于不二,龙雅玩笑一般地答应后,他忽然就失去了兴致,怎么也提不起劲。龙雅也似乎真当是个玩笑,开过了就丢在脑后。在两人的忽视下,这个约定也就彻底淡忘了。
这张照片,大概是不二所拍的唯一一张龙雅的照片吧。那是在南非首都布隆方丹,风景虽秀丽,夏天却是个地道的火炉。他们停留在那个城市的时候又正好是盛夏中的盛夏,火辣辣的天气令他们叫苦连天。一看见街角卖冰棍的,龙雅当即两眼放光狂冲上前。看见他咬着冰棍时罕有地带了几分天真的神情,不二鬼使神差一般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刻的龙雅。
相片洗出来后,龙雅盯着看了半天,却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不二,你和我家小鬼头之间,出过什么事么?」
「什么?」被他突然一问,不二差点被口中的冰咖啡呛住。
「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龙雅捏住相片的一角挥了挥,「不二,你究竟是在看着我呢,还是在透过我看着我家小鬼头?」
当时的不二差点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如果龙雅真的和越前一模一样,在认识的下一秒他绝对会转头就跑,从此敬而远之。正是因为外貌虽然相似内在却截然不同,才能心平气和地和龙雅交往,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
可现在看着这张相片,不二方才恍然——真正愚蠢的……其实是自己。
他从不打听越前的消息,那是因为有手冢和昔日青学的一干伙伴会替他在意并搜集越前的行踪,他从不担心越前会真正走出自己的视线之外。
他主动与龙雅结交成朋友,甚至会不自觉地注意他的行程以便能和他见面,也只是因为……他的长相真的与越前太过相似。
太过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所以才会欣喜于与他见面,能够尽情注视着他,却又不至于想要逃开。
为什么会提不起劲给他拍照,看着这张相片也完全明白了。
正是因为……内在的不同。
因为他,不是龙马。
这张相片所留下的,是越前龙雅这个人最为神似龙马的一刻。
自欺欺人到了这一步,他还要继续欺骗自己多久?
不二紧紧揪住头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相片上。



那是一栋充满回忆的房子。外墙上爬满的常青藤,室内吱呀作响的地板与楼梯,老旧的古董家具,泛黄的装饰照片,无不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房屋的主人在越前眼里也和这房子一样苍老。
房子不会诉说它的回忆,然而那位和房屋一样苍老的妇人偶尔会对来访的小客人诉说她的故事。战争,逃难,集中营,经济大萧条,一部活生生的历史。
那个时候的越前正遭受到他踏入职业网坛的第一次打击,不仅输了球,还拉伤了腿部肌肉。伦子为了让心情低落的儿子散心,教会组织的义工活动中分派到的任务借口太忙碌,打发越前代替自己去陪着那位孤独却和蔼的老妇人闲聊谈天。
那位老妇人无亲无故,第一任丈夫死于纳粹的集中营,第二任丈夫也先她而去,所生下的三个子女,也都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早她一步离开人世。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生活在那栋充满回忆的老房子里。
要学会忍耐。
这是越前受伤后,替他治疗的医生所说的话。
以初出茅庐的新秀身份遭遇世界排名第五的强敌,对越前来说也不知是幸或不幸。面对同辈的对手,越前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绝不会输,但由于家里那个痞子和尚长年累月的打击,他也不会狂妄到认为老子天下第一。面对年龄与资历高出他一大截,无论力量、技巧还是经验都相去甚远的对手,虽不曾放弃比赛,越前也十分冷静坦然地接受失败已成定局的事实。
哪怕不是对手,也依然可以同样站在球场两端去尝试着较量一下。
但,这也只是网球而已。
如果将人生,将恋爱也看作一场场比赛的话,很多时候,他连踏上比赛场地的资格都没有呢。
啊啊,真不公平!
这么想着的同时,越前闪神了。随之而来的后果便是脚下一绊,狠狠跌倒在地,撕裂般的剧痛锥心刺骨,痛得他还来不及武装自己,眼泪就唰唰地滚落下来。
周围的人只当他的眼泪是小孩子耐不得痛,越前也不辩解,用胳膊挡在眼前,默默放纵自己的软弱。
比赛的对手是个十分有绅士风度的男人,虽然他对待小孩子一样揉乱越前头发的动作一点也不绅士。
「以你的年龄,有这样的表现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他呵呵一笑,「我很期待与你日后的对决。」
一旁替他做紧急处理的医生也不轻不重按了越前受伤的腿一下,痛得越前蜷起身体,心里骂出OOXX一长串脏话。
「痛么?」两鬓花白的医生笑眯眯地替他包扎,「只要你还留在这个球场上,这样的疼痛以后还会品尝无数次。男孩,学会忍耐吧。」
不忍耐也不行吧?无论是面对身体上还是内心的伤与痛,难道还能哭天抢地不成?想起那句话,越前只会自嘲地扯扯嘴角。
生活原本苦多乐少,看着那位老妇人便能明白。它夺去的是那么多,留下的又是那么少。
可老妇人始终安详平和,一张张翻阅着亲人的相簿时,眼中闪现的不是伤痛,不是悲哀,仅仅……仅仅只是沉浸在昔日回忆中的温柔与喜悦,无限缅怀。
越前无法明白,为什么不觉得悲哀?为什么不觉得痛苦?她失去的是那么多,多得几乎……一无所有。又或者,是因为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于是只能接受,只能忍耐?
听到这个疑问时,老妇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越前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慈祥地笑了。
「不是那样的,孩子。」她说,「一味的忍耐,只会让伤口化脓,不是那样的。」
「那么,你不曾感到悲伤和不公平么?」越前轻声问。
「啊啊,我当然会悲伤。」老妇人枯瘦的手指轻抚过相片中亲人的面容,「直到现在,他们离我而去时带给我的巨大悲痛,从未稍减。」
「可是,我又为何感到悲伤?世上不会有人为与已无关系之人的离去而真心悲痛。若不曾爱,就不会怨恨。若不是他们曾带给我如此多的幸福与快乐,就不会因为他们的离开而使我流泪哭泣。」
因为爱着他们,所以才会悲伤。因为悲伤,所以才更加地爱着他们。
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过去的那种种回忆,是如此珍贵,如此独一无二的宝物。
春日的午后,阳光洒满整个房间,银发的老妇人对年少的孩子说。
不要害怕不要怨恨,要记住……世上一切的好。



睁开眼睛之前,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便浸入了嗅觉中。
门外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急促的交谈声。
越前睁开双眼,映入视线范围的首先是白色的天花板,侧过头,母亲正伏在床边打盹。
看着母亲头上陡然增加了许多的白发,越前突然很想摸一下。手一抬,正输着点滴的吊瓶被扯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伦子闻声抬头,「啊,龙马,你醒了。」她看看吊瓶里的液体,「快输完了,我去叫一下护士。」
「妈妈。」越前叫住她,「外面……」
嘈杂的声响从门外经过,离去。隐约可听见有谁在哭泣。
伦子的身体僵了一下。「没什么的,什么也没有。」她回过头对儿子微笑,「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房门被紧密带上,门外的嘈杂声被彻底隔绝,病房内一片寂静。
越前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重地逼近地面。
风雨欲来。
我不害怕。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我不害怕。过去的二十二年里,我得到的,已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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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1: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大雨



手冢踏入医院时,豆大的雨点终于噼啪啪啦落了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水汽蒸腾,白花花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天地。
他来到住院部,正想去登记,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柜台前和护士一脸不耐烦地交涉。他迟疑一会,上前轻轻一拍那人的肩膀:「迹部。」
迹部回头看见他,眉毛一扬:「手冢,你来看那小鬼的么?」
手冢嗯了一声:「你也是?」
「我?」迹部嘿地一笑,「本大爷只是刚好有事回东京,就被伊织给……」
他还没说完,身边一个娇小的女孩就慌忙鞠了一躬:「对不起,手冢前辈,都是我太没用,让伊织放心不下,所以才拜托迹部前辈送我过来。真的是很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说,迹部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算了算了,本大爷也想看看那小鬼,不是你的缘故。」
「不过……」他脸色一沉,「那小鬼是什么国宝不成?居然还说闲杂人等不准进入,我是闲杂人等么?嗯?」
「十分抱歉!」不管他脸色如何阴沉,柜台内的护士小姐始终笑容可掬,亲切甜美,「因为前段时间病人们受到太多骚扰,不得不如此规定,请您谅解。」
眼见迹部脸色愈发险恶,手冢拍拍他的肩示意他镇静,上前和护士交涉:「既然如此,你何不与越前联系一下呢?就说手冢国光、迹部景吾、龙崎樱乃来探望他,我想他不会不见的。」
护士小姐迟疑一下,拿起电话拨通,小声说了几句,得到回应后抬头:「方才真是对不起,请三位在这里签下姓名,就可以进去探望越前先生了。」
「那小鬼架子还真大!」迹部悻悻地嘀咕了一句。
来到越前的病房前,正要伸手敲门,半掩的房门内流泻出一连串孩子银铃般的笑语:「啊哈哈哈!一树你好笨哦,真是大笨蛋!」
房间内越前正在和两个孩子玩游戏机,其中一个孩子指着另一个显然输得一塌糊涂的小男孩,笑得几乎趴在越前的腿上:「啊哈哈哈哈!一树你好逊!太逊了!」
被嘲笑的孩子脸色黑黑的,对笑个不停的小女孩龇牙咧嘴:「我逊?你比我还逊!要不我们来比比啊,傻瓜直美!」
直美依偎在越前身边对他做鬼脸:「咿——!我才不要!」
听见房门响动,越前转头看见手冢他们,拍怕身边的孩子:「抱歉,直美,一树,我有客人来了。」
「哦。」小女孩十分乖巧地爬起来,「那,龙马哥哥待会见!」
一树也一脸悻悻地丢下游戏机手柄:「下次一定赢你!」他拉拉直美的手:「直美,到我那边玩吧,妈妈给我买了拼图。」
「嗯,好啊。」
两个孩子手牵手与来访的三人擦身而过,侧着头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目送他们走出病房,越前视线转向到访者,逐一点头示意:「部长,龙崎。」对迹部他迟疑了一下,在是否要叫他猴子山大王的念头间拿捏不定,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迹部前辈,好久不见,请坐。」
迹部毫不客气地坐下:「看来你精神不错嘛,还有心思陪着小鬼们玩,让我放心多了。」
越前微扯了下嘴角,没有作声,看向他身边的樱乃,却见她一脸泫然欲泣强忍着悲伤的表情,吓得他慌忙移开目光,在心底小声嘀咕:可千万别哭啊……
最终视线落在最为安全的手冢身上:「部长今天怎么来了?」不是前两天才来过么?
「啊……只是想来看看你……」不知为什么,进入这个病房后手冢一直有点神不守舍,「看看你……」
越前疑惑地扬起眉:「部长?」
手冢肩膀微微一震,注视越前的面容良久,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的。」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我只是来看看你,抱歉打搅你了。」
越前眼中的疑惑之色并未散去,他并不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但这次手冢的神情实在太过反常。不,就连上次和其他前辈一起来看自己时也是如此,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上次没有说话的还有不二前辈吧,虽然他之后又来找了自己。
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部长。」越前开口问道,「不二前辈好么?」
「不二……」手冢眼中浮现一丝苦涩。自从上次两人因为探望越前而碰面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他。说起来,那个家自己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为何你会问我不二的事?」
「部长不是和不二前辈在一起么?」越前理所当然地回答,「以前我在青学就知道了啊。」
手冢愕然张开嘴,旋又闭上。他和不二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人一直很少,就连对以前青学的同伴们也没有公开过,虽然他们或多或少都猜出了一些,但没想到最早脱离这个群体,之后也极少联络的小学弟竟然是最早知道的一个。
「说起不二,前天我和他打电话时,反应很是奇怪。」虽然对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但出于对青梅竹马的关心,迹部也开口问道:「手冢,不二最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出了什么事?」手冢眼中的苦涩之意更重了,「不管出了什么事,对现在的不二,我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然而迹部的听力却十分敏锐,他眯起那双细长的凤眼,表情与声音同时冷了下来:「手冢,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越前没有听见手冢的那句话,但从迹部的反应中也察觉不对头,他担心地探过身体:「部长,不二前辈怎么了?」
手冢定定看着越前:「越前,你很关心不二?」
「咦?我……」越前一时愕然。
手冢苦笑一声摇头;「算了,和你无关。不过,我和不二大概已经走到尽头了吧……」
「手冢,你这是什么意思?」迹部惊愕不已,「你们的感情不是一直都很牢固么?」
「原本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手冢慢慢垂下眼,「让我……开始怀疑起来……」
走到尽头?窗外的雨声越发密集,仿佛声声敲打在耳膜上。手心开始发冷,越前的呼吸急促起来,是自己的缘故么?上次对不二说过那些话后,不二的表情怎么看都绝不是释然。
也许打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吧……从一开始就不该去见他。
「龙马君!」樱乃惊慌的声音响起,「你……你的脸色好差,身体不舒服么?」
手冢和迹部也停下个自的烦恼和疑惑,担忧地看着他。越前微一摇头:「不,我没事。」
他慢慢抬头看着手冢,深吸一口气:「对不起,部长。你和不二前辈之间……是……因为的缘故吧……」
他的语气是肯定而非询问,迹部洞察到这点,漂亮的凤眼微微眯细:「小鬼,你对不二做了什么?」
「我……只是说了一些以前我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话而已……」越前苦笑,「我曾经是,很喜欢他的……」
「喜欢……」迹部一下明白过来,他按着额头呻吟出声,「小鬼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弥补一下过往的遗憾而已……」越前的眼神黯然,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本来打算在伊织的婚礼上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之后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见他,可是……」
可是,他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为自己落泪。长久以来被深深压制的情绪,因为他的泪水而松动了。于是,也许就这么说出了多不该说的话……
「我没想到会这样。」越前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用力得泛白,「部长也知道吧,不二前辈一直不喜欢……不,甚至是讨厌我,所以我以为他不会在意的……」
「不是讨厌,越前。」手冢静静开口,「或许不二的表现让你产生了误解,但他对你的感情,从一开始就绝对不是讨厌。」
越前吃惊地望着他。
看着他苍白得仿佛换了个人的病容,手冢在内心苦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明知问题出在自己与不二之间,真是太难看了。
见他起身准备离开,越前急忙站起来:「部长……」
他咬了咬唇,犹豫好一会后开口:「那个……部长,我想……不二前辈只是一时有点糊涂而已,所以……」
手冢回过头凝视他良久,淡淡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不必自责,越前,这是我和不二之间的问题,不是你的缘故。」



来到医院大门处,滂沱大雨依旧铺天盖地,一条条刺目的电蛇在云层中穿梭,不时有惊雷从头顶轰鸣而过。
手冢注视着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水珠,正准备走入雨幕中,身后传来脚步声,迹部急急追上来:「手冢,你真的打算和不二分手?」
手冢没有回答,茫然凝视着昏暗灰黄的虚空中那无休无止,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一般的倾盆大雨,突然开口:「迹部,你见过不二情绪激动到完全失控的模样么?」
「啊?」迹部一愣,那个被旁人称作天才,其实只是好面子到连努力的模样都不愿被他人看见的不二,有过这样的时候么?
「我见过两次。」手冢自顾自地回答,「第一次,是越前突然离开日本回到美国的前夕。第二次,是得知越前患上白血病之后。」
「我认识他十二年,只见过他这两次的失控。」
另一边,留在病房里的龙崎樱乃看着越前:「龙马君喜欢不二前辈么?」
「嗯。」仍在烦闷的越前没有注意到她用的是现在进行时,沮丧好半天后叹了口气:「果然做错了,一开始就不该和他见面的。那场婚礼,不去就好了……」
樱乃看着他,想哭又想笑:「龙马君不想让不二前辈知道自己得白血病的事么?可被电视台报道出来以后,结果还是一样的。」
「那个……不一样的,不一样……」越前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也说不清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
「可是,这样不是很好么?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其实也喜欢自己。」樱乃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中的泪光,轻声诉说,「这样,不是很好么?」
「什么好不好的,过去七年里,我一直以为他非常讨厌我。」越前苦笑,「而且现在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啊!」
他突然住了嘴,有点不安地看着樱乃:「那个……龙崎,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樱乃笑着看他,「没能让龙马君喜欢上我,是我自己不够好。」
越前怔了一下:「我并不认为不二前辈比你好,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可是……」
「感情的事总是很没道理,对吧?」樱乃呼出一口气,释然地笑了,「呐,龙马君,下个月起我会调回公司的东京总部上班,以后能常常来看你么?啊,你别多心,只是作为朋友的身份,想来探望你。」
越前迟疑一下:「不了,因为生病而让别人担忧挂心,这种事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龙马君一点都没变,依然是个很好强的人呢。」樱乃笑了起来,很干脆地接受,「那我就等龙马君病好之后再来,可以么?」
「可以啊。」越前笑了笑,自己会好么?他却有点不敢确定。见樱乃准备离开,他也站起身:「我送你。」
来到门口,樱乃转过身看着越前。「没问题的,龙马君。」她微笑着保证,「一切都会好的。」



雨声嘈杂得令人心浮气躁,使得催促自己回去工作的电话听上去更加厌恶烦闷。积攒下来的休假已经结束,不二只能绞尽脑汁找尽借口和老板打商量,调换工作内容以便继续留在东京。勉强得来一个还算能接受的结果后,挂上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身为地理杂志的摄影师就注定了他不可能长久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可越前的治疗还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不二转着手中的笔思忖,自己也许是该转换一下工作方向了。
窗外的雨依旧铺天盖地,不知何时才能停。空气中弥漫的水汽非但无法驱除盛夏的暑热,反而使空气更加湿热黏腻,令人愈发胸闷烦躁。不二撑着书桌站起身,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房门出传来轻响,他猛然回头,随即又放松下来:「吓我一跳,手冢,回来了怎么不出声呢?」
在门边站了很长时间,听见他和老板交涉的大部分内容的手冢没有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
「手冢?」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不二不安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手冢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不二,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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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直到最后



不二,我也有我的自尊。
只这一句,将不二还没出口的一大堆话彻底堵死在了喉咙里。
自己做人怎么就失败到这个地步呢?
不二无力瘫倒在沙发上,两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伤害到他了么?伤害到他了吧!毕竟,逼得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的确确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先是越前,再是手冢,自己的存在,永远都只能带给他们如此深重的伤害。
明明是……明明是那么的想要珍惜,宁死也不愿伤害的人啊。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不二不知躺了多久。他没有流泪,因为不觉伤心,因为……他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伴随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不二不二!你在不在?」
不二停顿的大脑过了好一会才开始运作,慢慢坐起。刚一起身,脑子里就一片天旋地转,他闭了闭眼,用力甩甩头,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
对讲机里传来迷惑的自言自语:「奇怪,不在么?我明明问过手冢,说不二没有离开东京的,难道出去了?」
不二跌跌撞撞摸到门边打开房门:「英二,是你啊。」
菊丸瞪大眼睛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不二,过了好一会才惊天动地地大叫出来:「不二!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不二被他的声音震得头昏眼花,险些倒下去。菊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不行,你和我上医院去!」
「别大惊小怪的,我没事。」不二虚弱地拉住他,「我只是……一直没吃饭,有点饿过头了。」
「饿过头?」菊丸怀疑地看着他,「你多少天没吃饭了?」
「啊……是从昨天……还是前天?」不二努力回想,然而这几天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连时间概念也模糊了,竟完全记不清自手冢走后已经过了几天。
菊丸气鼓鼓地瞪着他:「啊——!真是够了!」他一把将不二推进去:「在那边坐好,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二在椅子上乖乖坐下,全身似在发冷又发热,菊丸在厨房里乒乒乓乓一通乱翻与时不时大呼小叫的声音听在耳朵里,都仿佛隔了一层膜般忽近忽远。
「青菜都枯了,这个……恶!好臭,不能吃了,不二你究竟多少天没清理过冰箱里的东西了?」
捣鼓好一阵,菊丸端出一碗鸡肉粥重重放在不二面前:「吃吧,如果你真的好几天没吃东西,现在也只能喝粥了。」
不二笑了一下,拿起汤勺:「好香,好久没尝过英二的手艺了呢。」
两口热粥滑下喉咙,饿到麻木的肠胃被唤醒,这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不二手上的动作加快,不一会粥就去了一半。
吃东西的途中菊丸安静得异常,完全不符他平时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性子,不二奇怪地瞄了他一眼,却见他竟是一副强忍着悲伤,要哭不哭的模样。
「英二!」不二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还说怎么了?还不都是被你吓的!」菊丸突然爆发,「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多可怕?面无人色脸白得发青,我还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个鬼呢!别吓我好不好……」他捂住眼睛,「小不点这样,现在连你也这样……」
「小不点?」不二一下胃口全失,胃里甚至隐隐翻搅起来,「越前怎么了?」
「我昨天去看他,到处都找不到,结果小不点的姐姐说他被送进了急救室。」菊丸的眼泪终于落下,「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手脚骤然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不二狠掐了自己一把,勉强清醒过来:「英二,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和你一起去看越前。」
「不二!」菊丸担心地看着他,「别勉强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没事的,我……」不二刚刚站起,铺天盖地的黑暗如雾般笼罩过来,「我……」
我必须,到他身边去。



神啊,我有罪。
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做出自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小心翼翼维持着表象的安宁,却不曾想,错误的种子早已种下。
于是在七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成为一个凶手,伤害了我爱的人,伤害了爱我的人,伤害了一切不该被伤害的人。
我的罪孽,倾尽所有也无法赎清。
神啊,我不求您宽恕我的罪孽,我只求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睁开眼睛的时候,手冢坐在床边,房间内有点昏暗,从窗外折射进的光线下,微低着头沉思的他,侧面的线条如精心雕琢一般完美。
不二看着他,迷迷糊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最初认识时,刚刚升上中学的他们年纪都还小,毫无杂念与绮思的那时就觉得,真是个美丽的人。
对于理想的坚定执着,永不放弃的坚韧意志,对无法认同的丑恶绝不低头绝不屈从的高洁骄傲,真的……是个美丽的人。
想要更靠近他一点,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如他一般从不迟疑的脚步和永不动摇的清澈眼神,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如他一般毫无阴影毫无瑕疵的坚定的心。
手冢也不知道吧,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是支撑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多么强大而重要的动力与支柱。
「你醒了?」
手冢的声音传来,不二眨了眨有点干涩的双眼:「我……」
「昏倒了,营养不良再加上睡眠不足导致贫血。」手冢淡淡回答,「被菊丸大骂了一顿,说我枉为医生,连你也照顾不好。」
「英二?」不二有点惊讶,「对不起,让你被他误会……那个,他人在哪里?」
「回法国了。」手冢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好笑,「似乎再不回去,他有三门课就要被彻底当掉了。」
「啊……对不起……」不二垂下眼,「我会打电话向他解释的。」
手冢没有回应,无言的静默一时笼罩了整个病房。
「不二,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有很强烈的不真实感。」过了好一会,手冢缓缓开口,「我自知不是一个好恋人,太过木讷也太过冷漠,但你从来没有对我抱怨过什么,从来没有,每次都笑着对我说谢谢和抱歉。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倘若我要和你分手,你也依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只会笑着接受,甚至,笑着对我道谢。」
不二睁大眼睛:「手冢?」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有任何负担和压力,我也从没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只是,这样的相处,让我无法有任何真实感。」手冢的表情露出一丝苦涩,「虽然我在感情方面从来都不是个敏感的人,也总觉得有点奇怪,似乎是……少了什么。」
「少掉的什么,在得知越前患上白血病的这段日子,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无法挪动分毫。睁大的眼睛里有什么迅速聚集起来,视线中的手冢也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对不起!」不二猛然抬手,用力捂住双眼,不受控制的水流却依然从眼角不断滑落,「对不起,手冢,对不起……对不起……」
手冢看着他,眼神平静,唇角的笑意却沉重而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有温暖的手掌轻抚过头顶的发丝,耳边传来低低的叹息。
「不二,直到最后,你也依然在对我说抱歉。」



由于只是轻度的营养不良与睡眠不足,在打过点滴及睡过一觉后,不二的身体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办好出院手续正要离开时,却看见手冢在一群同样穿着白袍的医生护士中间,正朝这边走来。
手冢没有注意到站在长廊尽头的不二,他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病历表,脚步一转进入病房,开始例行的病房巡查。
来到那间病房门前,可以看见手冢微低着头,专注地询问病人的身体状况。不二注视着他直挺的背影,双脚仿佛生了根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这位先生,您怎么了?不舒服么?」一名护士注意到他,关切地问。
「啊不,不,没什么。」不二如梦初醒,急急挤出一丝笑容,「我走了。」
听见他的声音,手冢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稍微一顿后,重又开口继续询问病人的病况。
不二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迈开脚步,强迫自己大步离开。
扬起的嘴角始终没有放下,眼中却又水雾聚集,止不住滑落。
真是丢脸!
不二在心底嘲笑自己,明明做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的人都是自己,为什么还要哭,为什么还要摆出这样一副……受害者的面孔?
他大步走出医院,穿过街道。擦肩而过的人偶尔会惊异地回头,注视这个泪流满面却一直微笑着的青年。
不二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直向前,不再回头。



第十三章 错开的齿轮



七月中旬,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但在医院中央空调的调节下,就算看着窗外一片白花花刺得眼睛发疼的炽烈阳光,也丝毫没有酷暑的真实感。
然而三伏天毕竟是三伏天,庭院中的花草树木被毒辣的太阳蒸发了大部分水分,奄奄地垂着叶子。长一声短一声的知了叫声也似乎热得没了力气。
看着窗外炉火般悬挂在空中炙烤着大地的太阳,越前只能老实地打消出去透口气的念头。虽然行动范围只能局限在这栋住院大楼让他很不爽,但他更不希望再一次被送进急救室,然后在隔离病房呆上十天半个月。
似乎随着天气的转热,自己的病情也同步恶化了。越前抓抓头发,无奈地叹口气。由于放疗化疗的缘故,头发大把大把脱落,全身也浮肿起来。虽然眼前没有镜子,但自己的模样想必很难看。
「龙马哥哥现在都不漂亮了。」仿佛回答他心里的话,趴在身边的小女孩皱着鼻子,十分遗憾地看着他的脸。
「男人漂不漂亮都无所谓吧?」越前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子。
「但我喜欢龙马哥哥漂亮的样子!」直美很大声地回答,爬起身掏出一顶帽子戴上越前的头顶,「龙马哥哥,这个送你,你头发太少了。」
「嗯……头发掉得太多,干脆全部剃掉好了。」越前拉起一缕头发淡淡说。
「我已经剃光了。」直美泄气地趴在他的腿上,「还有一树也是,光头好——难看。」
「没关系的。」越前摸摸她的头安慰,「只要治好了病,头发很快就能长出来。」
「妈妈也这么说。」直美嘻嘻地笑,「等病好了我一定要留很长很长的头发,比麻衣都长。」
「嗯。」虽然不知道麻衣是谁,越前也顺着她的话安慰,「直美的长头发一定很漂亮。」
有点奇怪,平时总在自己和直美说话时蹦出来打岔的一树今天出奇的安静,越前转头看过去:「一树,你……睡着了么?」
比直美只大了两岁的小男孩歪倒在靠垫上,双眼沉沉合拢,不知何时已进入了梦乡。
「一树最近总是很困,直美也很困。」直美揉揉眼睛回答,「可想睡又睡不着,好难受。」
「现在呢?想睡了么?」越前低声询问。随着天气转热,身体恶化的不只自己,还有这两个孩子。
「想。」直美拉着他的衣角乖乖点头。
「那就睡吧。」越前放柔声音,「把眼睛闭上,一下就睡着了。」
「嗯……」直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见她安静下来,越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摊在膝上的书本,然而大片大片的文字在眼前晃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是帽子太紧的缘故么?额头仿佛被箍住了。越前取下头上的帽子,不知是不是巧合,直美送他的这顶帽子和以前常戴的网球帽十分相似,越前注视半天,微微苦笑,松开帽子上的绊扣,重新戴在头上。
自己还有机会……戴着这样的帽子重返网球场么?总觉得,这样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骨髓库中找不到合适的配型,龙雅又不知所踪。但就算龙雅回来,配型成功的机会也小得可怜。
自己真能活下去么?越前茫然地想,内心却十分平静,并不觉得难过。
门口传来轻响,不二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歪在越前身边呼呼大睡的两个小孩:「哎呀,孩子们睡着了?」
「嗯。」越前应了一声,「不二前辈能帮个忙么?把他们送回自己的房间。」
「好的。」不二笑笑回答。
目送不二与护士小心地把直美和一树抱出去,越前内心的茫然之感更重了。
喜欢的人出现在眼前并一直陪着自己,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吧?可越前的心情却无比混乱。
并不仅仅是患上绝症不愿拖累不二的缘故。在察觉到恋爱的那一刻同时失恋,于是越前从不奢望得到回报。以前没有,现在没有,而将来……对于将来,越前也从不曾如此想过。
七年的时间,失恋的伤痛早已淡化。总有一天,自己会遇上另一个人,再一次开始恋爱。
偶尔想起不二时,尽管依然有些恼怒与不甘的疼痛横亘在心底,真正的恨意却从一开始就未曾有过。也许只是因为不二眼中的比受到伤害的自己更加深重百倍千倍的痛苦与绝望。
像个傻瓜一样。
想起那个下午不二的表情,越前总会耸耸肩。害怕自己,不想见到自己,可是这样的话被自己听到,那死人一般绝望的表情,又是何必?何必呢?
像个傻瓜一样。
既然一直以来自己都过得不错,那么傻瓜一样的不二前辈,也请好好地和部长在一起吧。没有了越前龙马这根刺插在中间,他们只会比以前过得更好,难道不是么?
可是,也许,真的不是……
越前全身脱力地倒在床上,抬手捂住眼睛。
重逢至今,看着不二的反应,高兴的情绪是一点都没有的,难以置信与惶恐不安倒是一大堆。是反差太大的缘故么?怎么也觉得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不是讨厌,或许不二的表现让你产生了误解,但他对你的感情,从一开始就绝对不是讨厌。
部长是怎么想的呢?越前翻个身,看着床头的电话。
七年……不,其实自己并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么多年来,感情应该很深了。可不二前辈这么简单就来到自己身边,这个傻瓜在想什么自己虽然从来都弄不懂,但部长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么想着,疲累感也逐渐涌上,越前慢慢闭上眼睛。
他们真的……分手了么?虽然部长说与自己无关,可越前却半点也不相信。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就来到身边照顾自己,甚至不惜两人分手……越前嘴角抽了抽,内心只有无尽的恼火。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不二推门进来,轻轻唤了他两声,拉开被子小心地盖在他身上,随即在床边静静坐下。
他在看着自己。虽然没有睁眼,越前却很清楚地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安静而执着地看着自己。
不要看了!
在这样沉默无声的视线中,越前突然难过起来,酸涩苦痛的滋味翻涌而上,好想大叫出声:不要看了!不要再这样……看着我!
然而他却不敢出声,不敢睁眼,佯装睡梦中翻身,转过身背对着不二。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时,不二已经离开了。
注视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半晌,越前突然烦躁地一捶枕头,爬起身抓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一小会便被接通,低沉的声音传来:「喂,我是手冢。」
越前闭了闭眼,重又睁开:「……部长。」
听见手机里传来昔日学弟的声音,手冢一时静默无言。
他大致能猜到越前打电话过来的原因,但也很意外。以不二一贯的为人,就如同与自己断得干干净净一样,既然到了越前身边,就一定会给出让越前接受他的理由,不留疑惑才对。
「部长和不二前辈……真的分手了么?」
难道那家伙什么都没有说么?手冢已不是意外,而是吃惊了。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自己认识的不二。
自己认识的不二?他突然苦笑出来,自己真的……认识过真正的不二么?
「啊,我和他已经彻底分手了。」
听见这样的回答,越前不知自己是该头痛还是干脆昏倒更好。他无力了好一会,强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问:「那……为什么?果然是……因为我的缘故么?」
如果说不是就未免太假,但对那一段刚分崩离析的感情,手冢并不想怨恨任何人,就连不二也不想。自然也更不可能怨恨这个一直都在关注爱护着的学弟。
他沉默一阵后慢慢开口:「不,不是你的错,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就算你这么说……」越前烦躁起来,「但部长你和不二前辈这么多年不是感情一直很好么?结果不二前辈突然来到我这里,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你不相信他?」手冢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越前沉默了好一会:「我能相信什么呢?曾经那么讨厌我的人,说过一点都不想看见我的人,结果我在他心里,居然很重要?」
自作自受,不二,你真是自作自受!手冢一时间竟想大笑出来。可心脏所在的部位……却又止不住地刺痛。
「我也想过不二前辈也许不是真的讨厌我,因为当他以为伤害到我的时候,那表情比我更痛苦绝望。」电话那一端越前的声音软弱而茫然,「可是和部长比起来……当初不就是为了这个,才会躲着我不想见我,我和部长在一起时他才会那么生气的么?可为什么现在又……」
手冢默然无语。越前的疑惑很正常,如果不是察觉到不二真正的感情,自己大概也会同样迷惑不解。可事到如今再回顾当年的一切,所有谜团都解开的同时,一颗心也仿佛被生锈的刀子慢慢切割成鲜血淋漓的一块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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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03 | 显示全部楼层
「……别说了,越前,别说了。」手冢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是从未听过的阴暗与无力,令越前悚然一惊。
「当年他为什么这么做,又是怎样想的,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但我……不想再提……」
因为我……不想恨他。
手冢留下的话语宛如铅块一般压得越前心头更加沉重。沉重的同时,又增加了更多的迷惑不解。
连恨字都出来了,看来他们之间比自己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他们之间的决裂大概再也无复合的可能了。
越前盘膝坐在床上,心头满是茫然与不知所措。
他一直觉得,就算现在不二来到了自己身边也是暂时的。自己死了之后,他就会回去继续以往的生活。哪怕自己病愈,他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身边。
直到再次相逢为止,越前从不认为自己对不二而言是个多么重要的人。不二重视的人很多,家人、恋人、朋友,而自己,被他讨厌的自己顶多是个昔日的学弟、曾同在一个社团的后辈,连朋友都算不上。
应该是这样吧?应该。
可再次相逢后,不二的反应犹如有什么地方的齿轮被错开,一路偏离了原有的轨道,朝着完全无法置信的方向滑去。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对过去的认定产生了怀疑。
越前,你要知道,不二是不会回头的人。
他不会,我也不会。
手冢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越前抱着脑袋长长叹气。自己怎么就忘了呢,不二姑且不论,部长却一直是个认真得过头的人。对生活、对事业都严谨认真到死板的地步,在感情上又怎么轻佻得起来?
如果他说分手,那么必定是实打实地分手了。正如他们以前成为恋人,那感情也必定是千真万确。所以这件事对部长的伤害究竟有多深重,越前想都不敢想。
和他比起来,自己过去那尚未开始便已失恋的疼痛,简直轻微到可以彻底忽略。一想到这里,越前就有用头撞墙的强烈冲动。
患上白血病后,随着病情一天天地加重,治愈的可能性一天天地渺茫,越前的愿望也一天天地卑微渺小起来。到了如今,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所有认识的人,所有喜爱的亲人朋友,都能不受自己的影响。哪怕自己死了,也不要让他们伤心太久,能尽快地忘了自己,尽快地回复以往平静幸福的生活。
这个愿望并不容易,至少对父母双亲而言。越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没救了,那么到死也会带着对父母永世无法弥补的愧疚离开。可是,既然注定无能为力,他也不愿多想。再说,还有龙雅在,他也不至于放心不下。
可是不二……不二前辈……
今天与手冢的一席话让越前惊觉,不二周助已经截断了自身的一切退路。是想要证明什么吗?越前不是不明白他的这种举动背后的含义,可是自己又该如何去相信?就算相信了,又能心安理得接受么?
或许相反的,只会感到恐惧。每一次每一次接触到的不二的目光,都那么的沉重,沉重得让自己无法与之对视,只能狼狈地转过头逃避开来。
他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做过什么,只是每天每天陪在自己身边。对现在的自己,他究竟……想要些什么呢?
「可恶!」越前恨恨地一捶床垫,沮丧得整个人都无力瘫倒,「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半掩的门外,不二背靠着墙壁静静伫立。低垂的茶色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意,表情一片空白。



第十四章 归来的人



也许终究是聚集了死亡与悲痛的场所,无论用怎样的观赏花木装饰点缀,医院内部也总有阴森瘆人挥之不去的寒意。
站在走廊上,这样的感觉更为强烈。朝长长的走廊尽头望去,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其间,模糊了视线,阴气袭人。
只是自己多心吧。越前用力闭了闭眼。毕竟今天的天气不太好,虽还没到乌云密布的地步,但重重的云层遮挡住了阳光,天空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没有下雨的迹象,也丝毫看不出晴朗的征兆,就这么沉闷滞重地笼罩着,仿佛要持续到永远。
对于盛夏酷暑也依然要在外奔波的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比阳光灿烂要好上无数倍,但拜现代发达的科学技术所赐,医院大楼内部丝毫感受不出外界的温度变化。透过玻璃窗看着这样的天空,只会让人心情莫名地沉重起来。
总觉得和这早上起就一直没有丝毫变化的天空一样,自己的心情也被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进退不得。越前长长叹口气,苦笑了一下。
自己过去二十年来叹的气加起来也没这段时间多吧,而这辈子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也仿佛全都在这段日子里集中发作了。
「越前。」不二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该去接受治疗了,大家都在找你。」
「……啊。」越前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不二也不催促,静静站在他身后等待。
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了几分,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虽然被直美抱怨说不好看了,但他对自己的容貌长相究竟算不算好一直没什么概念,只是如今一瞧,由于放疗化疗的缘故没有丝毫血色还浮肿起来的脸,自己也觉得陌生。
身后的不二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视线依然沉重,有如实质。
不二是不会回头的人。他不会,我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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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10 | 显示全部楼层
手冢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越前无奈地闭上眼,额角隐隐抽痛起来。
「不二前辈,你究竟是……为什么要来陪着我呢?」
不二瞳孔一缩,没有作声,表情无悲无喜,空白得宛如面具。
「我……一直都弄不懂前辈到底在想什么。」越前将视线投往窗外灰白死寂的天空,轻轻叹气,「以前在同一个学校的时候前辈似乎有点怕我,很不愿意看到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好感。后来在伊织的婚礼上重逢……嗯,其实在那小岛上的时候,前辈也依然是一脸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的表情,所以现在一下变成这样,我……一点也不明白呢……」
不二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
没有等到回答,沉默好一会后越前再次开口:「不二前辈真的和部长分手了么?可前辈应该是很喜欢部长的吧。所以才和他在一起,一直这么多年。」
喜欢到了没来由地嫉妒吃醋,反应过度地排斥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前辈突然和部长分手来陪着我,真的让我觉得很困扰。我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打乱别人的生活,而且这么多年来,不二前辈和部长在一起,难道不是很幸福么?所以突然变成这样让我很为难。因为我喜欢前辈,也喜欢部长……」
脑子里乱糟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越前烦恼地抓抓头,泄气地垂下肩膀:「算了,不二前辈,走吧。」
他刚刚迈开脚步,一只手臂横过来,砰地一声重重撑在墙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越前呆呆抬起头:「不二前辈?」
一直没有丝毫表情的不二微扬起嘴角,却感受不到任何笑意:「越前,你想知道的,我都会说给你听。」他的声音低沉,却出奇的平静:「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越前迟疑地眨了眨眼。这样的不二给他的压迫感太重,让他过了好一会才有点困难地开口:「……我不喜欢这样,不二前辈,你这样做,我真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二慢慢垂下眼,微笑起来。
没错,在这个孩子面前,自己永远都这么自私。无论是以前对他的疏远伤害,还是现在这样擅自来到他身边,从来都只为了自己,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孩子的心情。
「每次看到不二前辈,都觉得前辈非常痛苦的样子。部长也一样吧,很怕你。」
头脑中的晕眩感逐渐加剧,越前模模糊糊想起,从一大早自己的身体状况就不太好,一直在低烧。
不二的声音继续传来,忽近忽远:「说害怕你或许不太准确。我真正害怕的应该是自己。和你太过接近,会让我无法控制自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那样的感觉让我非常不安,不安到了害怕的地步。我曾因手冢和你接近而发脾气,但那个时候其实我并不是在担心手冢会变心,我担心的是自己的心情会产生动摇。只是,由于我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所以手冢成了替罪羊,也……伤害到了你……」
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可乱糟糟的脑子却拒绝去弄懂其中含义。越前咬紧牙关,嘴里传来铁锈味。牙龈又出血了么?他漫无边际地想,其实不应该认为是家常便饭就忽略掉身体的不适,万一等下昏倒,该不会又进急救室吧?
紧贴在背后的墙壁传来的彻骨寒意沁透了全身,冷得他几乎无力站稳。不二没有看他,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嘴角的笑意中自嘲的意味越来越浓:「所以笨蛋就是这个样子了,自己的心意非但看不清,还刻意扭曲,等到终于明白时,就已经……毫无后路可退…………」
胸骨隐隐的疼痛开始加剧、扩散。钝痛沉重地压迫着胸口,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点一点逐渐昏暗的视野中,他看见不二转过身:「走吧,医生该等急了。」
刚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他闭上眼,却并没有摔在坚硬地面上的疼痛感。一双手及时伸过来接住自己,耳边传来惊慌的呼唤:「越前!越前!」
真糟糕。
逐渐远去的意识中,越前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真是太糟糕了。
走廊上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低沉急促的交谈声满满地蕴含着深重的不详意味,仿佛预示着死神的步步逼近。
急救室外,匆忙赶来的越前的家人焦急地等待着。菜菜子低声安慰着伦子,南次郎铁青着脸焦灼不安地踱来踱去。
进入急救室前,主治大夫沉重的脸色与留下的「情况很不妙,希望各位做好心理准备」这句话几乎击垮了伦子。
太快了,进入夏天以来,越前的病情恶化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几乎绝望。
我不喜欢这样,不二前辈,你这样做,我真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二靠在墙上,茫茫然想着越前留下的话。没错,越前曾说过喜欢自己。但那也只是曾经喜欢过。错得那么多伤得那么狠,事到如今,自己的所作所为,带给他的只剩下了困扰。
可是,那又怎样呢?自己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就连未来会怎样都已再也没有精力去考虑。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看不到明天,看不到希望。
胸前口袋中的手机猛然响起,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吓了不二一跳。他呆了好一会,才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哟,不二,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找我?」
意想不到的声音让不二猛然抬头。
「刚从亚马逊丛林里钻出来就接到不下十个人的电话说你在找我,居然能拜托到这么多人,不二,我头一次发现你挺神通广大的嘛。出什么事了么?」
全身止不住颤抖,不二张开嘴,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这样的时刻听到这个声音,神啊!神啊!真的是……非常感谢您!
「不二?」听他没有回答,手机另一端的人有点奇怪。
「…………龙……龙雅你这个笨蛋!白痴!」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不二的泪水滚滚而落,「还不快回来!越前……龙马他……你弟弟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龙雅?」坐在长椅上的伦子听见这个名字,反射性抬头:「是龙雅?是龙雅么?」
她摇摇晃晃起身,扑过来夺走手机:「喂喂?是龙雅么?」
不二退到一旁,看着南次郎和菜菜子兴奋地聚集到她身边,微微低下头,用力擦掉眼泪,转身大步走出医院。



身体很倦,很重,好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可是总有什么在牵动着自己的心,无法平静,无法安宁。
不要离开……请你,不要离开……
是谁?在这样苦苦哀求,
越前慢慢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十分熟悉的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逐渐清晰:「哟,小鬼头。」
那张带着几分邪气的熟悉面孔弯起嘴角对他微笑:「真没用啊,小鬼头。两年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痞子模样的青年走出病房,伦子和菜菜子正朝这边走来。
「龙雅!」伦子看到他,快步奔到他身边,「龙马怎样了?」
「已经没事了。」龙雅朝半掩的房门内看了一眼,「刚刚醒了一会,现在又睡着了。」
「太好了……」伦子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脱力一般垂下,「太好了,幸好龙雅你及时赶回来……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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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18 | 显示全部楼层
「妈妈……」看着母亲眼中满溢的泪水,龙雅苦笑着轻抚她的后背,「别这样,我已经回来了,而且配型也初步成功了不是么。」
「是啊,婶婶。」菜菜子也眼睛红红地跟着劝解,「龙马君有救了,您应该高兴才对。」
伦子微一点头,掏出手绢掩住眼睛。
龙雅左看右看:「说起来,找了无数人拼命催我回来的那家伙怎么一直没看到?我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他应该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吧?」
伦子放下手,神情有点异样。
回答的是菜菜子:「不二君来过两次,匆匆停留一会就走了。最近他工作上似乎出了点问题,很忙碌的样子。」
「哦,是么。」龙雅若有所思。
伦子低下头,轻叹口气,拿出一个手机:「那个……龙雅,这是不二君落在我这儿的手机,你见到他的话就帮我还给他。还有,请代我向他道谢。」
「知道了。」龙雅接过手机。
伦子看看他笑了一笑:「我去看看龙马,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刚刚坐飞机赶回来就到医院守了这么久,你也很累了吧。」
龙雅点头答应,目送她推门进入病房。菜菜子看看他手中的手机,微笑起来:「真巧呢,没想到不二君也认识龙雅君。也多亏了这样才能及时联系上龙雅君。」
「你说那家伙?相当神通广大啊。」龙雅甩着手机玩笑似地开口,「我世界各地乱飞,去的多半是鸟不拉屎的烂地方,偏就能时不时遇到他。现在又发觉他交游也很广阔,居然能出动那么多人满世界找我。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关心小鬼头,以前听他说起时,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并不是很好的样子。」
「这个嘛……」菜菜子歪歪头,有点想笑,「不二君可是龙马君的初恋呢。」
空无一物的走廊上,龙雅却狠狠地踉跄一下,几乎摔倒。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表姐:「你说真的?」
「真的哟。」菜菜子掩嘴而笑,「是龙马君亲口说的,很可爱吧?」
「该说可爱呢,还是吓人呢……」龙雅满头黑线地嘀嘀咕咕,「那个小鬼头……」
「我也吓了一跳呢,因为龙马君是个从不多话的孩子,更别提关于这些方面的事了。」菜菜子的表情很愉快,「在那之后不二君经常来医院看他,对龙马君也很关心。我想,龙马君应该很高兴吧。」
「会高兴么?」龙雅却始终一脸难以置信,「那两个人……」



第十五章 姐姐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不二注视着咖啡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嘲地想。
其实很久以前的那个预感是对的——接近那个孩子只会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越前曾说过,与自己在一起的回忆没有一点是愉快的。对自己来说也同样如此。没有快乐没有温暖,没有一点幸福的感觉,有的只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可为什么,哪怕如此难受,痛苦得恨不得死去,也依然无法停止,无法放弃?
「周助?周——助?」坐在对面的女子微眯起眼,神情不悦,「你怎么了?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抱歉抱歉,姐姐。」不二回过神来,赶忙道歉。
「真是的,我难得回来一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看望我亲爱的弟弟,结果弟弟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里,一直在自顾自地发呆,让我好——伤心呢!」已为人母的美丽女子半真半假地嗔怒,一边哄着身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小孩。
「真是十分对不起。」不二低声下气,「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今天我请客,姐姐想吃什么尽管点。」
「本来就该你请客好不好?」由美子白了他一眼,「真想表达一点歉意的话,替我带两天小孩如何?一直被孩子们缠住,我都好久没和你姐夫独处了呢。」
「哈?」不二的笑容有点发苦。
由美子的两个孩子大的不到五岁,小的一岁半,乖巧时天使般可爱,可一天中他们至少有九成时间都是恶魔。替由美子哄小孩是他最为头痛的苦差事,裕太更是看到这两个小东西就躲得老远,避之唯恐不及。
「算了算了。」看着弟弟为难的脸,由美子笑了起来,「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你带我反而不放心。而且……」她探过身子,伸手轻抚着弟弟的脸:「身体不舒服么?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好难看。手冢君怎么搞的,明明是医生也不懂照顾你的健康。」
「不,不关手冢的事。」不二的笑容染上一丝苦涩,「而且,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分手?」由美子惊愕地坐直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是前几天吧。」不二心不在焉地用小勺搅着咖啡。想起当时心脏依然会发疼,自己果然是个……贪心不足的人呢。
「手冢做了什么吗?」手足天性,看着不二黯淡的眼神,由美子第一反应就是手冢伤害了弟弟,表情掺杂进怒气,声音也变得危险起来。
「不,他什么也没做。做错的人是我。」不二无力地垂下头,自嘲地笑,「是我自己,变了心。」
「变心?你?」由美子惊愕不已,「你对手冢的感情不是很深么?当初为了他和家里闹成这样,把爸爸气得险些心脏病发作也不肯回头……」就连一直不赞同弟弟走上这条路的自己,也是在看到如此坚定不移的感情后才不得不做出让步的。
不二低着头没有动,也没有作声,额前的发丝低垂,遮住了眼睛。
「说话呀周助!」由美子蹙起细长的柳眉,「至少要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要让我觉得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你向爸妈说情的自己像个傻瓜!」
「……姐姐。」不二终于有了动静,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觉得,爱一个人究竟应该是怎样的感觉呢?」
「嗯?」由美子有点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啊,真的很喜欢手冢。」不二慢慢说下去,「我很感谢,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支持着我。和他一起共度的时光,我想我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只是……只是哪怕在最幸福的日子里,我也一直都做好了他随时会离我而去的心理准备……啊,这并不是手冢的错。」他制止住想说什么的由美子,「其实对待这段感情,他比我更为坚定真挚。只是我总会止不住地想,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如果他离开我能有更好的未来,那么我绝不能,也不应该阻止。」
「周助。」由美子忍不住了,「难道说,你一直在手冢面前感到自卑?」
「嗯?」不二惊诧地抬头,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听你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由美子皱着眉头,「和你在一起不是个好选择,因为手冢君应该有更好的未来……换句话说,你根本不相信手冢君和你在一起是最好的,因为你会拖累他,是不是?」
「…………啊……啊……」不二睁大眼睛,神情慢慢恍然,「也许吧,毕竟我是个男人,能给他什么呢?」
「……周助!」由美子止不住叹气,额角开始隐约作痛。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社会上的压力暂且不说,当初周助和家里摊牌时,家人众口一词地反对,爸妈到现在都没接纳他,裕太也一直别别扭扭。虽然周助一直掩饰得极好,但心里绝对不可能没留下阴影吧。
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深重的伤痕,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由美子苦笑了下,表情放柔,温柔地看向弟弟:「那么,然后呢?按你这么说,会提出分手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你才对,怎么又说是你变了心?」
不二沉默一会,慢慢笑了一下:「……姐姐,爱一个人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手冢要离开我的话,我绝不会死缠着他,相反,如果他过得好,我还会为他高兴。但如果是那个人……」
「如果是那个人?」由美子重复着他的话。
不二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死死扣在一起的用力到泛白的手指:「我不会放手,就算会毁了两个人,我也不会!哪怕明知眼前是地狱,我也会拖着他一起跳下去!」
他的声音中有些许颤抖,眼中阴郁的火光一闪而过:「到死为止……就算死,我也要一直一直缠着他!绝不放手!」
由美子倒抽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为人的固执,但他从小是个温柔和善的孩子,所以她从不知道他竟有如此激烈的一面。
「这样……有点可怕呢……」她喃喃自语,这太过激烈的感情太容易走向极端,也会很轻易就毁掉他人,毁掉自己。
「是很可怕。」不二低低一笑,「所以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怕他。想尽办法疏远,甚至不惜伤害他,逼得他远走海外,从不接近有他在的地方。可是……兜兜转转一大圈,最终的结果却依然……」
徒劳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哪怕一时能欺骗自己的心,可最终也必须为这样的欺骗付出代价。
轻柔的音乐回荡在咖啡店里,正是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店里的客人很少,若有若无的歌声低吟回绕,异常的空旷安宁。
不二深吸口气,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双手间。
四五岁的小孩子耐心到了极限,坐在座位上扭来扭曲,拉住母亲的衣角嘴里不停地哼哼唧唧。由美子拍拍他,塞给他刚买的玩具作为安抚,等他再一次安静下来,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望向弟弟慢慢开口:「这么说,周助,你害怕的是这样的感情会让你们两个不幸,对么?」
「……不,我害怕的是明知不幸,也依然无法对他放手。」不二放下手,苦涩地笑。
由美子皱起眉头:「难道你没想过,或许并不会不幸。和你在一起,那个人也许会很幸福呢?」
不二眨眨眼,笑了一下:「啊,也许吧。」
会么?会这样么?可这么长时间里,对越前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他痛苦的根源而已。
他一点都不信自己的话。这个小混蛋!
由美子有点泄气,头痛得更厉害了。从小就是优秀的、值得骄傲的弟弟,从没想到他的内心竟有如此强烈深重的自卑感,一心否认自己的价值,完全不相信自己也有能力带给别人幸福。
「听好了,周助。」由美子清清嗓子再次开口,「你是同性恋也好对女人没感觉也好,都不是我认同你的理由。一直以来你都很努力,比那些所谓性向正常的人都要自律和上进百倍,我都看在眼里,也很为你骄傲。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不行了放弃努力,我可不会饶你。再说,你知道当年爸妈那么反对你的理由么?」
「嗯?」不二疑惑抬头。
「你让他们失了面子很丢脸什么的只是小事。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你将来会走得很辛苦。这个社会始终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你已经有了这样一个不利的先决条件,就得付出常人一倍以上的努力才能获得他人的认可。他们更担心,万一你支撑不下去了怎么办。」由美子微叹口气,「你也知道,那些失去希望放纵自己的人会堕落到怎样可怕的地步。爸妈他们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不二张了张嘴:「我……」
「所幸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很努力,并没有让他们失望。」由美子看着他,目光异常温柔,「你不知道吧,就算在你和爸妈闹得最僵的那段日子,他们也一直在关注你。你获奖的消息,刊载你作品的杂志,出版的摄影集,爸妈他们可是一件不漏地全部收集保存了起来。」
不二愣住了:「爸妈他们……」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要让他们失望啊,周助。」由美子微笑,「为什么不拿出自信,更努力点呢?既然有拖着对方跳下地狱的勇气,那么为什么不用这份力量努力向上爬呢?虽然做人做事都要有做好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但我们总得向最好的方向努力吧?」
「姐姐……」不二呆呆看着她。
可以么?自己还可以去努力,再努力一点,然后期盼一下未来,祈求一点点幸福么?
由美子温柔地看着他,如同对待很早以前还是个小孩子的弟弟那般,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你一直是我感到骄傲的弟弟。我从来都坚信,只要是周助想做的事就都会实现,想要的人就都能得到。就算以前犯了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更加努力一点去弥补不就可以了么?」她弯起眼睛,暖暖而笑:「所以,相信自己一点,好么?我的弟弟始终都是世上最好最优秀的。所以姐姐向你保证,你一定能得到最好的、最想要的一切!」
不二颤抖着嘴唇,过了好一会,他突然低下头遮住双眼:「……谢谢你,姐姐……谢……谢……」



第十六章 世界如此大



通往住院部的中庭里,不二远远看见有着熟悉的墨绿发丝的身影站在树荫下,时不时摸摸口袋,表情甚是苦闷。
不二慢慢走过去:「龙雅,好久不见。」
墨绿发丝的男子转过头,扬一扬眉:「哟,不二,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过得……很糟糕,得病的只是我家小鬼头吧?你这样子算感同身受么?」
不二扯了下嘴角,没有作声。
龙雅耸耸肩,掏出手机抛给他:「喏,这个还你。多谢你联络我,让我及时赶回来。」
不二接过已经没电的手机,抬眼看他:「你见过越前了?」
「啊,见过了,所有该见的都见了。」龙雅靠在树上,大大叹气,「怎么会弄成这样呢?明明我离家还没多久的。」
「你上次见到越前是什么时候的事?」不二弯起嘴角问。
「两年……两年七个月前吧?明明没多久嘛。」龙雅扳着手指,十分大言不惭地说出那个「没多久」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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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面对他如此厚脸皮的态度,不二也只能无言以对。
「先别说这个了,我有事问你。」龙雅站直身体,两眼灼灼注视着他:「你和我家小鬼头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喜欢男人,但没想到你居然会把魔掌伸向我家小鬼头。」
「什么魔掌,说得真难听。」不二苦笑,「你问这个干嘛?」
「这只是做哥哥的必要的关心。」龙雅淡淡道,「妈妈和菜菜子表姐不知道,但我可很清楚,你和我家小鬼头的关系从来没好过。别告诉我小鬼头的病让你一下发觉自己居然对他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那会让我笑掉大牙的。再说,你不是有爱人的么?」
「是越前……告诉你的?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不二顿了一下,轻声说。
「你以为他是可爱到会和哥哥商谈青春期烦恼的小鬼么?」龙雅哼哼笑着,想起自家小鬼头那骄傲嚣张拽上天,无论哪一方面都和乖巧可爱沾不上半点边的臭脾气就无比泄气,「但我有眼睛,我会看。和你认识至今,除了最开始,你从没在我面前提起小鬼头,甚至会有意无意回避。这不是很奇怪么?我和你素不相识,工作的领域又不同,唯一的关联点只有那小鬼头,更何况网球对你我又不是全无意义,偶尔说说他取得的成绩没什么奇怪吧?但你没有,一次也没有。」
不二低下头,微微苦笑。他知道龙雅是个直觉很灵敏的人,但没想到会被他看穿到这一地步。
「呐,怎么回事呢?」龙雅双手抱着胸,挑起眉看他,「你不是个喜欢说私事的人,但偶尔也会提起你那个爱人。你们感情不是很牢固么?怎么一下又突然跑到小鬼头身边了?」
「龙雅。」不二深吸了口气,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火山么?」
「嗯?」龙雅一扬眉,不解他为什么提到这个。
「我曾拍摄过艾特纳火山喷发的镜头。」不二淡淡说下去,「黑色的火山岩上,炽红的岩浆好像透明的玻璃溶液,发着光四处流淌,绵延数十公里,高空的直升飞机上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非常的美丽,也非常的……可怕。」
「你不会想说,我家小鬼头就和火山一样吧?」龙雅会了意,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不二神情有点苦涩,「靠得太近了,就会被烧得灰也不剩。」
「你……」龙雅皱起眉头,认真看着不二,「那么,你现在不怕了?」
不二默然一会,微一摇头:「不,那只是因为……我无路可逃。」
龙雅抿紧唇,眯细眼睛,注视着眼前青年表情的目光有点冷。
不二奇怪地看着他:「龙雅?」
「走吧。」龙雅一转头往住院大楼行去,「你不是来看小鬼头的么?」
「龙雅?」不二一呆。
龙雅已自顾自走远了。
来到越前的病房,正好刚做完身体检查。看着他病怏怏躺在床上的模样,龙雅嘿嘿笑着靠近,拍拍他的枕头:「今天气色不错嘛,小鬼头。」
越前瞪了他一眼,转过脸去。持续不断的低烧耗尽了他的体力,实在没精神应付这个深得痞子老爸真传的不良老哥。
「真是不可爱。」龙雅嘀咕着抱怨,「为什么别人的弟弟那么乖巧那么可爱,我就得摊上个臭脾气的小鬼头呢?真不好玩,哪怕换成个妹妹也会让我心里好过点嘛……」
不二在一旁听着他的胡话,忍不住笑了一下:「龙雅,如果龙马是女孩的话,你不觉得实在是有点……」
「…………这个……」稍微一想象,龙雅的脸顿时黑了一下,「算了,弟弟就弟弟,虽然一点都不可爱。」
「你们够了没有!」越前忍无可忍,「吵死了!不二前辈也是,怎么和龙雅一样无聊!」
「看,果然不可爱吧?」龙雅摊摊手,转头寻求不二的认同。
不二轻笑出声:「我觉得他这样已经够好了。」
「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么?」龙雅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明明是这种脾气又臭又硬一点都不可爱的小鬼头……」
「少说无聊话!」越前目光冰冷地瞪着自家痞子哥哥,「你们没事就出去,我要睡了。」
不二绕到病床的另一边,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担忧地皱起眉:「还在发烧,很累么?」
「不,我……」本想说没事的越前接触到他的目光,呼吸猛地一窒。那双瞳孔温柔而沉静,仿佛深黯的海底,压抑了太多太多不可知的情绪,反而呈现出一片近乎死寂的静谧,令越前的心脏咚地漏跳了一拍,隐隐作痛,脑中一片晕眩,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一直在注意他表情变化的龙雅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别这么说嘛,小鬼头你一个人呆着不觉得无聊么?」龙雅笑嘻嘻地往他身上一扑,动作看似粗鲁却极为小心地用手臂撑在两侧,不让自己的体重压到他,「孤单么?寂寞么?哥哥陪你。」
越前翻翻白眼,无言以对。
看着他那仿佛将越前拥在怀里一般的温柔亲昵,不二脸上维持着不变的微笑,手指却紧紧绞住了衣袖。
有多长时间没有感受过了?这种混杂着怒气的强烈不快,一如多年前,每一次在网球场上看见手冢和越前并肩而立时一样。
然而现在的自己已不可能再次错认这股怒气所针对的源头了。
不二低下头,在心底狠狠嘲笑自己的愚蠢。
见龙雅没半点从自己身上下去的意思,越前无力地叹气:「你真的很无聊。」
「你才一点都不可爱!就这么回应哥哥的一片爱心么?」龙雅与他互瞪,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对视良久,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越前也不禁露出微微的笑意。
龙雅坐起身,笑着看自己弟弟:「我回来了,配型也成功了,所以小鬼头你得打起精神来啊。把身体调养好一点,好迎接手术。」
「你说什么?」不二霍然一惊,「配型成功了?」
「你千方百计通知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龙雅微微笑着看他,「医生说虽然时机有点晚,但还来得及,再过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就要进行干细胞移植手术了。」
不二怔愣良久,眼前一片模糊:「太……太好了……」
见到他的眼泪,龙雅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越前反而有点慌张:「不二前辈,你……你别哭啊……」
见他想坐起来,不二擦擦眼泪阻止他:「没事,越前,我只是太高兴了。」
「你的反应怎么和我老妈差不多?连说的话都一样。」龙雅咯咯笑着,手不由自主往口袋摸去。刚把烟盒掏出来,突然想起一事,十分泄气地将烟塞回口袋:「真是,戒烟好了。」
不二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我跟小鬼头的配型很成功,六个位点全部相合,所以接下来要做全面的身体检查与准备。」龙雅垂头丧气,「为确保手术成功率,一切烟酒不良生活习惯都要戒除。真是,两个月,我干脆戒烟算了。」
他表情痛苦地摸摸越前的头发:「小鬼头,你看我为你做出了多大牺牲,所以你千万别给我不争气啊。」
越前瞪了他一眼:「戒烟对你有好处,省得你将来得肺癌。」
「多么不可爱……」龙雅单手支着头喃喃自语。身为资深老烟枪的他此时烟瘾一上来,整个人都无精打采。但为了弟弟,说不抽烟就不抽,还将身上的烟远远丢进了垃圾桶。
见识过他烟瘾有多大的不二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你还是个好哥哥嘛。」
「你这不废话么。」龙雅懒懒瞄他一眼,「我一直是个好哥哥,可惜这小鬼弟弟做得太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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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35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翻翻白眼,无力地撇过头不理他。
「啊~~~啊,等手术做完,夏天就过了。」龙雅懒懒坐直身体,望着窗外深远澄澈的湛蓝天空,「本来预定要和凯特他们去考察冰川退化的,现在看来是泡汤了,不知明年还有没有同样的机会。」
「先是雨林后是冰川?」越前微微皱眉,「你去的地方还真偏呢,难怪要找你那么难。」
「别担心。」龙雅笑着摸摸他的头,「以后我会带好通讯工具,你随时可以找我。」
越前摇了摇头:「不是那回事,妈妈一直很担心你。」
龙雅沉默半晌,笑了一笑:「不要紧,我会注意自己安全的。」
越前家的人,固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注视着他轻浮表情下的坚定眼神,越前沉默了好一会,慢慢开口:「你这样四处探险,好玩么?」
「很有趣的。」龙雅托着下巴,眼睛悠然望着窗外,「虽然一直让妈妈担心我很抱歉,但我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世界那么大,我想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一一认识它。」
窗外的阳光炽烈得晃花了人眼,龙雅叹口气:「日本的夏天真是又闷又热。唉唉,不能去冰川果然很遗憾。」
「冰川的话,我去过。」不二抱着手臂微笑开口,「五年前杂志曾做过一次冰川特辑,当时我虽然只是一个见习生,却很幸运地参与了那次拍摄工作。」
「哦?那是怎样的?」龙雅来了兴趣。
「很辛苦啊!」不二无奈地摊摊手,「由于是专程去拍摄的,准备工作多得要命,摄影器材更是小山一样多。虽然顶着助理的头衔,但我根本就是一壮丁苦力,而且还是免费的。」
「谁问你这个了?」龙雅对他白眼,「我问你亲自站在冰川上的感受如何,有没有发生有趣的事。」
「感受?嗯嗯……很壮观,当时脑子里什么词句都飞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壮观两个字……有趣的事嘛……不知道差点掉进冰川裂缝算不算有趣的事……」
听着他们讨论冰川上的见闻,渐渐转成交流野外探险的体会心得,越前怔怔听着,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龙雅虽极少回家,但每次一回来,听他说起一路上的奇闻异事已是习惯了,可没想到不二的经历也如此丰富,并不比龙雅差。
「怎么了?小鬼头,不舒服么?」与不二说了半天,却没听见越前发出一点声音,龙雅有点担心地看他。
「不。」越前摇摇头,「没想到不二前辈的见闻也很丰富,到过那么多地方。」
「只是工作性质的缘故。」不二笑了笑,「我和龙雅不一样,虽然对探险并不是全无兴趣,但没他那么狂热。」
「是小鬼头你的生活太单调了而已。」龙雅指尖轻点了他的额头一下,「虽然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只有网球的生活其实很无聊的吧?」
「世界如此大,你不知道的事情还那么多,所以呀,不必急着说再见。」



第十七章 龙雅



骨髓移植的配型成功后还有各式各样的血液化验与病毒检测,一来二去,龙雅也成了医院里的常客。
这天再次被取了血样后,龙雅和往常一样到住院部去看那个小鬼头。穿过走廊,他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妇站在玻璃窗前,对抱在手中穿着病号服的孩子指点窗外的风景。
对他们微一点头,龙雅从他们身边经过。
「啊,龙马哥哥!」
一声小小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回过头,被抱在父亲手中的小孩疑惑地看着他:「不对,龙马哥哥和直美一样都没有了头发,你是谁?」
「我是龙马哥哥的哥哥。」龙雅对那小女孩微笑,「你呢?小公主。」
小女孩嘻嘻地笑:「我是直美,内山直美。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介绍完一家人,她歪头看着龙雅:「龙马哥哥的哥哥,你和龙马哥哥好像哦,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的龙马哥哥一样漂亮。」
「叫我龙雅哥哥就好。」龙雅握握她的小手,「你也很漂亮呢,小公主。」
小女孩苍白的脸上飞过一丝红晕,有点害羞地把脸藏在父亲怀里:「才没有呢,直美变丑了好多……」
「没那回事,我的直美永远都是最漂亮的。」戴着眼镜,颇有几分学者气质的父亲怜爱地抱住直美稚嫩弱小的身躯,眼中满满的尽是对女儿的疼惜,又流露出几丝掩不住的悲哀。
一旁的母亲也怜惜地摸摸女儿的脸,转头看向龙雅:「那个……恕我冒昧,听说您与越前先生的骨髓配型成功了,是真的么?」
「嗯。」龙雅微一点头。
「真好呢。」身为母亲的年轻女子悲伤地微笑,「我们只有直美这一个女儿。早知道的话,当初应该多要一个孩子的,现在也不会……」
她无法说下去,低头捂住了脸。身边的丈夫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背。直美也怯怯地拉拉她的衣袖:「妈妈不要哭,直美一点也不疼的……」
离开那一家三口,心情的沉重让龙雅的脚步也不知不觉迟缓下来。他看向一间间病房,躺在坐在病床上的,差不多都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甚至有许多年幼尚不知人事的稚嫩幼童。
急性白血病的高发人群多半是青少年。这也是这间主治白血病的专科医院收治的病人与其他医院最大的不同之处。龙雅见识过的事物和经历过的危险世上没多少人能比得上,但面对那些尚未真正哭过笑过便要面对死亡的稚气容颜,他的心中也是满满的苦涩沉重,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来到龙马的病房外,透过半掩的门,龙雅看到不二正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偶尔对龙马说着什么。龙马默默听着,时不时抬眼看着他。
龙雅抱住胳膊靠在门边,抬起头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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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来之后,一直觉得龙马的神情不太对。该说是看透了呢,还是听天由命呢?总之,太过平静了。就连得知骨髓配型成功也不见多少欣喜。仿佛觉得能活着固然好,死了也没什么可怕。
面对他感到气恼的同时,龙雅又觉得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探险至今遇到的危险也不少了,曾有一次在柬埔寨染上了当地的传染病长达半个月,反反复复的高烧折磨中,求生的意志被一点点消磨,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什么也不能做,无法控制地一天天衰弱下去。最为无助的那一刻也曾有过一闪念:死亡似乎也并不是件可怕的事。当时脑海中虽也掠过父母的脸,但又想着,有龙马在,应该不要紧的。
现在的龙马应该是同样的心情吧,果然是兄弟呢。
龙雅低下头,深深叹气。
那个时候,自己只受了半个月的病痛折磨,之后便开始好转。可龙马发病至今已有大半年。在这半年里,感受着身体一点点衰弱,病魔逐步蚕食着自己的生命的他……又在想着什么?又曾是怎样的绝望呢?
想起离家时那个神采飞扬骄傲嚣张,如今却被病魔折磨得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小鬼头,龙雅实在无法去苛责弟弟的求生意志不够强烈。
多想无益,既然自己已经回来,配型也成功了,就不会容许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龙雅拍拍脸颊振作起精神,转身在房门上轻敲了下:「哟,小鬼头,今天精神不错哦。」
龙马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懒懒的,没力气开口。
不二对他笑了一笑,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龙雅拉把椅子坐下:「聊得很开心嘛,在说些什么?」
「开心?」越前哼了一声,「尽说些废话。」
「废话?」龙雅摸摸下巴,看了眼不二。
不二的眼神沉静,面具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龙雅暗自皱了下眉,慢吞吞开口:「不二,听说你辞职了,怎么回事?」
「我……」不二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越前就惊愕地睁大眼睛:「不二前辈辞职了?为什么?是不是……」
「不是你的缘故。」不二摇了摇头,「其实一直以来我对拍摄人物的兴趣就大过风景,只是在地理杂志社供职,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年马不停蹄地满世界奔波也让我有点厌倦了,所以从半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并着手准备换方向的事。」
「这样么?」龙雅有点诧异。「一般的摄影师都比较喜欢拍摄风景,你倒和别人不一样呢。」
「风景是不会变的,照片上呈现的效果往往只是拍摄者内心的镜像倒影。」不二淡淡道,「但人物不一样。我从以前开始就更喜欢观察人类。」
「换句话说,其实是你不喜欢把内心展露给他人看吧?」龙雅弯起嘴角,笑容中带了几分恶意,「虽然是个人的习惯,但总是戴着面具隐藏自己的人会活得更辛苦哦。隐藏得太深太久,可要当心会把真正的自己丢失掉啊。」
「龙雅!」不二的声音有点狼狈,「我并不觉得自己习惯于隐藏。而且,不要在龙马面前说这些。」
「为什么?」龙雅偏过头看他,「如果你重视小鬼头,就不要对他隐瞒,把真正的你袒露给他看如何?小鬼头不擅长猜谜,他还没有聪明到你什么也不说就能了解你真正心意的地步。」
「龙雅!够了!」即便明知龙雅所言无误,可是以面具示人的时间太长太久,这样的强逼让不二一时间只有逃走的念头,而一旁的越前注视着他的目光又让他狼狈到无所遁形,「够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别扭的家伙……」目送他有点失控地冲出病房,龙雅弯弯嘴角自语。回过头迎上弟弟带了几分责难的目光,他干咳一声摸摸弟弟的头:「这样好么?我是不在乎你看中的人是男是女,但找个单纯直率一点的人不是更好?那家伙的心思可是曲曲折折得连他自己也经常被绕进去,和他在一起会很辛苦的。」
越前眨眨眼睛看他:「龙雅很了解不二前辈?」
「这个嘛……说不上有多了解啦。」龙雅托着下巴嘿嘿笑,「只是呢,我和他有相同的爱好,我也喜欢观察人类。」
越前对他的话翻翻白眼,随即又沉默下来。
和他在一起会很辛苦?越前苦笑一下,慢慢垂下视线。
这种事情,从来都没想过。
「怎么了,小鬼头?」龙雅关心地看着他,「为不二担心么?没那种必要啦,最起码在工作方面,那家伙是完全不需要人担心的。」
「我才没为他担心。」越前闷闷地反驳。
「口是心非。」龙雅哈地笑了一声,看着床头柜上一盘不二削好的苹果,拿起牙签戳了两块,一块递给龙马,另一块自个儿咬了一口:「你这小鬼的心思我还不清楚,没为他担心?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这小鬼头真是,对哥哥承认自己喜欢那别扭的家伙就那么难?」
越前看着手中被细心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半点胃口也没有。他沉默一会,慢慢抬起头:「我以前是喜欢他的,后来再次见到他,也觉得那样的感情并没有错。只是,除此之外我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但不二前辈……不二前辈他所想的似乎和我并不一样……」
龙雅正要去戳第二块苹果的手僵住,吃惊地看着弟弟:「也就是说,你只是喜欢他,并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之类的?」
越前点了点头,龙雅几乎说不出话来,挫败地将牙签丢进垃圾桶:「龙马你啊,就连小孩子喜欢上一个人都会想要和对方在一起,你这样子……」
简直连小学生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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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49 | 显示全部楼层
看这样子,其实不二也是很可怜的吧。龙雅哭笑不得地想。
越前默然不语。他又能怎样呢?这所谓的初恋,在察觉到的那一刻,也同时明白自己已彻底失恋。留下来的只有七年来未曾消散过的疼痛与不甘。
所以也只有大家各自走各自的路,各人过各人的生活。除此之外,他还能怎样呢?
而再次相逢后,如果不是眼睁睁看着不二在眼前失控,眼睁睁看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缓慢崩毁……
越前低头自嘲地一笑,啊呀,原来自己对不二前辈竟是如此重要么?这可真是……哪怕最苦涩的噩梦最甜蜜的美梦里都不曾有过的妄想。
「好吧好吧,以前怎样我们就算了,重要的是现在!现在!」龙雅紧握双拳振作起精神,「你要知道,不二可不是你这种完全没开窍的小鬼头。现在他整天在你身边打转,你可别以为他对你的心思也仅仅只是喜欢就完了。」
越前瞪他:「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不,你不知道。」龙雅断然否定,「虽然你喜欢他,但他是怎样的人其实你并不曾真正了解吧?老实说,如果有可能,我并不希望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他。不二的心思太复杂,隐藏得太深,偏偏又有偏激、好走极端的一面。虽然因为他的自制力和上进心非常强烈,作为朋友很不错,但作为恋人……正因为他的自制力太强,万一崩溃而让偏激的一面爆发出来,我敢肯定,以他好走极端的程度,他不仅伤人,更会伤害自己。但遗憾的是……」龙雅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弟弟:「让他的自制力全面崩溃的,似乎就是你。」
「你……」越前脸色发白,「你威胁我?」
「威胁你的可不是我。」龙雅哈哈地笑,「我的好弟弟,谁叫你这么倒霉被他看中了呢。再说了,你真的不喜欢,不情愿么?从小就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脾气,又一直我行我素谁也管不了,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他,不二怎样都无法勉强你的,不是么?」
「我……」越前一时无言以对。
龙雅从来都是这样,正确得可恨。想起偶尔所见到的不二若有所思时黯沉得无边无际的双眸,手心仍止不住发冷。如果处理不好的话,这家伙会做出什么事呢?自己真是一点也不愿去设想。
也许正如龙雅所说,自己还当真没开窍吧。
越前苦笑,这些年来身边来去的人也不少,但大家都好聚好散,从不曾像不二这般沉重,沉重得让自己只有惶恐不安之感。
过去的聚散离合中,也许自己并未投入真正的感情,并未真正爱过。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认为这样的沉重压抑便是爱情应有的模样。应该如何对待不二,他始终都如此的不知所措。
「不管在不在乎……」不愿多想,越前疲惫地靠在床头,闭上眼叹气,「不管在不在乎,我的病又不见得能治好……」真的不愿再多想了。不二想要什么,而自己又能给他什么……
「龙马!」额头上轻轻一痛,他吃惊地抬头,眼前是龙雅异常严肃的脸:「白血病并不能拿来当逃避现实的借口!两个月后就要进行骨髓移植的手术了,你既然有闲心胡思乱想,倒不如好好思考下病愈之后该怎么做。不二可是很缠人的哦。」说到最后一句,绷着的脸一下痞痞地笑出来,仿佛开玩笑般不经意地扔出一句话:「你不努力一点,当心死了以后他也会跟着变鬼来缠你。」
越前脸色一白,手中拿着的苹果险些掉在地上。
龙雅适时地伸手接过,递到他嘴边,嘻嘻一笑:「说笑,说笑而已。苹果再不吃都变黄了,来,嘴巴张开,啊——」



第十八章 天国的孩子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龙雅果不其然看到不二在等他。
「你不该对龙马说那些。」责难的声音传来。
龙雅微一耸肩:「什么不该说?你辞职的消息?但那不是事实么?虽然你说想转换方向,但辞职得这么突然可不是你的作风,十之八九还是因为小鬼头吧?」
不二默然,对龙雅的推测无从反驳:「我……不想让他担心。」
「就是让他担心才好。」龙雅一弯嘴角回答。看着不二迷惑不解的神情,他深深叹了口气:「真是,怎么两个都一样。不二你啊,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小鬼头吧?这样子居然也能爱上他?」
「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不二苦涩地回答。
「听起来很感人,但也很让人恼火。」龙雅停下脚步,冷冷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没得选所以只能是他的态度有多伤人?我警告你,如果以后你在小鬼头面前还是这种态度,就把身上的皮紧一紧吧。」
不二悚然一惊,但那寒冰般的眼神只是一瞬,一转眼龙雅已恢复了原本那种轻松得有点痞的神态:「小鬼头呢,求生意志并不强烈。他大概认为死掉也无所谓,反正世上也没多少牵挂跟遗憾了。」
不二的脚步骤然僵住,脸色发白:「你说……他想死?」
「他没软弱到那个地步,只是求生欲望不够强烈而已。」龙雅淡淡道,「小鬼头自尊心很高,从小又倔强得要命,一旦定下目标连性命也能不顾。但这场病夺走了一切,最重要的是夺走了他的未来。就算病能好,重新站在球场上的几率也微乎其微,这对他来说比死更难以忍受。我回来得又太晚,让他看不到希望的时间太长,所以……」
高天上有风刮过,白云疾驰。龙雅扒扒被风吹到眼睛里的头发,叹了口气:「他很重视你。虽然也同样重视我们,但我们是亲人,由于对亲人的了解,他会感到抱歉却不担心,更不会放心不下。只有对你……不一样……」
逐渐低微的声音有着隐约的不甘与无能为力的愤怒:「妈妈……我母亲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阻止过你跟龙马见面吧?我也一样,虽然我并不认为你对他是个好的选择,但现在有些事只有你能做。缠住他,死皮赖脸地装可怜也好耍无赖也好,让他担心,让他做鬼也放心不下你!」
「我啊,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让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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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2:4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响动,似乎有谁进入房间,在身边坐下。
越前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想着,不二前辈刚刚才走,是妈妈么?
身体右边的被子向下一沉,似乎被人压在上面,越前慢慢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伏在身边的小小身影:「直美?……不,一树么?」
小男孩抬起头,满脸是泪。
越前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一树先是摇摇头,过了一会才哽咽着开口:「直美……直美进了隔离病房……」
「啊?」越前的心往下一沉,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那个小女孩了。上次见面时,她也和自己一样,病情恶化得厉害,现在听闻她进隔离病房的消息,心头不禁浮上浓重的不安。
「我陪你去看她。」越前有点吃力地翻身下床。双脚刚踏上地面,一阵晕眩袭来,全身一晃,他急忙抓住床头的柱子撑住身体,闭上眼深深吸气。一树有点担心地看他:「你没事么?」
「没事。」越前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走吧。」
隔离病房禁止任何人进入探视,他们只能隔着两层玻璃远远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直美。小女孩左右手都打着点滴,身上还有心电图检测的线路以及氧气管,幼小的身躯缠绕埋没在一大堆管线里。
直美的母亲在病房外,眼中噙满了泪,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一树看了直美一会,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阿姨,直美怎样了?」
年轻的妇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泪却直直滚落下来。
一树看了她一会,「阿姨,我妈妈快要给我生小弟弟了。」他静静地开口,「妈妈说只要生下了弟弟,就可以把他的脐带血移植给我,这样我的病就会好,就可以出院,和别人一样了。」
他直直地注视着直美的母亲:「阿姨,你为什么不给直美也生个小弟弟?」
「对不起……对不起!」直美的母亲全身颤抖着,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般跪倒在地,掩住脸失声痛哭,「阿姨不是不想生,可是……没办法,三年前出的车祸,让身体受了伤……所以……对不起,直美,对不起……对不起……」
「这样啊……」一树遗憾了一会,突然又抬起头,「阿姨,我把弟弟的脐带血分一半给直美吧,这样的话直美和我的病就都能好了。阿姨,可以么?」
年轻的妇人含泪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回自己病房的路上,一树一直低着头。走到半道,他突然抬头看向越前:「呐,你说,直美会死么?」
越前脚步一顿,却没办法回答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有龙雅的骨髓可以移植,一树也有即将出生的小弟弟给他带来希望,唯有直美,直美什么也没有。
「我不想死。」一树咬着嘴唇,慢慢垂下头,「爸爸和妈妈说一树要做坚强的孩子,所以得病的时候我没有哭,打针的时候也没有哭,啊,胸穿和打鞘的时候太疼了所以哭了一下,只有一下。可是,其实我很害怕,为什么我要得这种病?为什么我只能待在医院一步也不能出去,不能和别人一样上学一样去游乐场?为什么我一定要打针吃药,还总是这么疼这么难受?为什么?」
越前慢慢回过头,一树低垂着脸,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颤抖:「我不想死,我想长大,想成为贝利一样的球星。教练也夸过我,说我踢得好,只要努力,下学期就可以成为足球队的正选。我……我一点也不想死,不想到这里来!为什么我会得这种病?为什么?!直美一定也一样吧,她那么爱哭,又爱撒娇,一定也不想死,一定也非常非常害怕。」一树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妈妈说弟弟出生了我就能治好病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高兴得快疯掉。可是,为什么直美没有?她没有弟弟,又找不到配型,她……她会死的对不对?直美……直美会死的,对不对?」
越前缓慢地蹲下身,紧紧抱住一树弱小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死死揪住越前的衣衫,小小的男孩放声大哭。
「……我想要她活下去!我想和直美一起活下去!!!」



当晚,越前发起了高烧。
医生和护士好一阵忙碌,为他降温,紧急输入消炎药物。
迷迷糊糊中,他看着坐在床边的母亲,突然开口:「妈妈,你是不希望我死的,对不对?」
伦子一怔,赶忙露出笑容:「傻孩子,说什么蠢话。」
「啊……」这话的确很蠢。越前闭上眼睛轻声道歉:「对不起,妈妈。」
在药物的作用下不知睡了多久,昏沉迷蒙中,越前听见身边有笑声,清脆的笑声很熟悉。
他勉力睁开眼睛:「……直美?」
小小的女孩坐在椅子上,半趴在床沿,双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越前一喜:「直美,你好了?」
「不能动哦。」小女孩碰碰他左右手都在输液的软管,一副大人样地教训他,「打针的时候不能动哦,要乖乖躺好。」
「直美,你没事了么?」越前挣扎着半坐起来,欢喜地看着她。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小女孩身上,铺洒开一片清辉。
「龙马哥哥,你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么?」直美歪头看他,清澈的眼瞳中一片天真,「妈妈说,每个孩子都是天堂花园里的小天使,他们偷偷溜下来,溜进每个妈妈的肚子里,成为她们的孩子。当他们玩累了,就会回到天堂,睡在花儿里。妈妈还说,直美的那片花园是天堂里最美丽的,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还有好多好多很好的朋友,大家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可是,就算那里很漂亮,很快乐,可是直美去了那里的话,就见不到妈妈了。见不到妈妈,见不到爸爸,也见不到龙马哥哥,还有一树……直美……直美不喜欢那样……」
「直美……」越前抬起手,摸摸悲伤的小女孩的头,「那个地方每个人都会去的,或早或晚,总有一天大家都会相聚在那里。所以,不要紧的。」
「真的?大家真的都会去么?」小女孩急切地追问,「我还能见到爸爸妈妈还有龙马哥哥和一树么?」
「嗯。」越前对她笑了一下,「也许大家去那里的时间不同,几年或几十年,可是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再次见面。直美的爸爸和妈妈那么爱你,不管去什么地方,他们都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几十年……好久哦……」直美扳起手指嘟囔着,过了一会她又精神地抬起头,「没关系,直美可以等,等爸爸妈妈,也等龙马哥哥。所以龙马哥哥,你也要一直记得直美,记得去找我哦!」
「我要走了。」直美轻盈地跳下椅子,「我已经见过了爸爸妈妈,一树也见过了,所以想来看看龙马哥哥。可是现在……我要走了。」
「直美!你去哪?」越前一急,叫住匆匆往外跑去的小女孩。
已跑出病房的直美回过身,从门边探出圆圆的小脸对他嘻嘻一笑,轻轻挥一挥小手:「龙马哥哥,保重哦!」
嗒嗒嗒嗒……
小小的脚步声沿着医院长长的走廊逐渐远去,消失。



终章 在未来的某一天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的天空浅蓝明净,轻纱一般的白云在高空中悠然漂浮,凌晨时分下过一场小雨,水珠在青翠欲滴的树叶间滚动,折射着清晨的阳光,犹如无数的细碎星光闪烁。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不时喳喳叫上两声。
越前怔然凝望窗外良久,慢慢看向坐在身边的人:「不二前辈,直美呢?」
「她……」不二一怔,神色有些为难。
「是么……」越前疲惫地重又看向窗外,「天气真好。这个世界……还是恨美丽的……」
天国的花园,是否还要更加美丽百倍、千倍呢?直美。
脸颊上传来冰凉的手指抚触,越前转回视线。
不二在微笑着,然而那双眼睛却仿佛即将落下泪来:「这个世界真的是很美丽,可是,有太多美丽的东西,以前的你并没有机会亲眼去看吧……所以,所以……」
越前看着他,笑了一下:「不二前辈,以前的我看过什么做过什么,你很清楚么?」
不二的微笑不变,声音却不可控制地细微颤抖着:「啊,清楚的,一直都……知道得很清楚。」
他将越前的左手轻轻拢在双手掌心,慢慢低下头,额头轻抵住他的手背:「可是对于我的事,越前就不知道吧。所以我有很多东西想给越前看,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所以……所以……」
——请别离开我……
纵然到了现在也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长久以来那些曲曲折折的伤害与自我欺骗……说不出口。
可是他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将所有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坦露在这个孩子面前。
在未来的某一天。
所以……
——请别离开我……
越前慢慢闭上眼睛:「我会听的,不二前辈。你说的话,你做的事,我都会听,都会看,我……」
——我想要她活下去!我想和直美一起活下去!!!
——龙马哥哥,保重哦!
「…………我不会离开……」
不二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紧闭的双眼一阵阵灼热酸涩,越前慢慢用力,紧握住不二的手。掌心中的手指冰冷,落在手背上的泪却滚烫。
长久以来,一直漂浮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地上。虽然沉重得喘不过气,却再也不会……空荡得一片冰寒。
越前睁开双眼,看着不知何时进入病房里的另一个人。
「龙雅,我想活下来……」他笑了一下,泪水滚落至颊边,「我想活下来,我可以活下来么?」
龙雅慢慢走上前,伸出手罩住弟弟的双眼,抹去他的眼泪。
他说:
「当然可以。」



进入层流病房的那一天,天气晴好。
越前睁开眼睛时,满室阳光。
清晨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床边椅上的人满身,浅茶色的发透明得犹如金色丝线,蔚蓝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
很久以前,依稀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刻。
清晨醒来,被趴在枕边瞌睡的人吓了一跳。然后他抬起头,揉着疲累的双眼,对自己高兴地笑。
暖金色的光芒中,不二笑得温柔:「你醒了?觉得怎样?」
越前慢慢坐起:「很好。」
他认真地看着不二,如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般仔仔细细地凝视着他,仿佛想要记住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细节。
不二没有动,安静地回望着他。宁静的眸子蔚蓝如海,眼瞳的深处却又沉淀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
「越前先生。」护士推门进来,打破一室沉静,「该进层流病房了,您可以自己走么?」
「可以。」越前对她点点头,支撑着下床。
不二也站起身,小心地注意着他的脚步,却被越前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
不二有点吃惊地看着他,越前的脚步虚浮,长久病痛的折磨让他连站立行走都很吃力,可抓住他的手力道虽然微弱,却坚定而执着。
他慢慢笑了,将越前微凉的手指小心地拢在掌心里,笑容一点一点染上了说不尽的温柔与欢喜。
来到层流病房前,一直陪着自己的亲人们都在等他。越前看了看即将进入的病房,隔着七层玻璃,病房内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从现在开始,他将在里面呆上一个月,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
越前默默回过头,逐一注视着眼前的一张张面容。
父母表姐都在,对他鼓励地微笑。龙雅抱着手臂站在一边,龙马的前期治疗准备结束后,他将被采集造血干细胞移植给弟弟。此时看着龙马眼中的光芒,他欣慰地展开笑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弟弟,在他耳边低声说:「就是这样,不要放弃,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越前无声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到一直陪伴他来到此处的不二身上。
「不二……不二前辈……」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出声,他对不二笑了一笑:「我出来的时候,能看到你么?」
不二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当然的吧,龙马。」
「啊……也对。」越前释然地笑了。他再一次对所有人点点头:「我走了。」
「龙马……」伦子激动地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不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越前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里。
在层流病房里的病床上坐下,越前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外,与从外面看进来一样,七层玻璃阻挡住了视线,只能模糊地看到几道人影不舍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完全无菌的层流病房里一片单调的雪白,越前无聊地躺在病床上,已经开始怀念起外面色彩鲜明的世界了。
要呆上一个月啊……
他将双手放在胸前,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路走来时不二紧握着他的掌心的温度。
越前笑了一下。
一个月,其实也不算难熬呢。
不知道出去的那一天,他会用什么表情迎接自己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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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4 23:47: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此生此夜!春水路太太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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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这篇文的梗虽然主要是古早狗血梗,但描写很细腻,文笔也不错,心理描写恰到好处。虽然说手冢和不二在一起以及分离这里略有些突兀,但在分别时所展现出的人物性格是没怎么走形的,曾有的伤害在终于被彻底清创暴露之后反而会形成逐渐浅淡的疤痕,这是一篇很优秀的不二越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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