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该死的战争 By 堙山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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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天空上一抹淡淡的乌云暗暗袭拢了来，傍晚黯淡的光线使得充斥着风沙的空气更加令人烦躁不安。  

龟裂着的土地上到处是毁坏的壕沟，边上堆积着残破的沙袋和比沙袋还高的尸体，破碎的枪支散了一地。  

浓浓的硝烟还未曾散去，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声。交战三个多月，总算敌军被恶狠狠地击退，现在双方都在休整以待下次进攻。  

海堂薰放下手中膛身已热得发烫的机枪，轻轻吐出一口气。习惯性地叼起一根香烟，点燃时凑到火焰边的烟头却多了一根。  

海堂并不抬头，只淡淡地说：“小心狙击手。”  

“知道。”身侧的男子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明亮得如同灿烂的阳光，“薰，敌人快完蛋了。”  

海堂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是快彻底结束了啊，这战争……”男子喃喃地说，爬到海堂的身边背靠壕沟坐下来，望着天空，“战争结束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读完大学，当兽医。”  

“兽医？啊，我想起来了，薰最喜欢小动物啊……”男子忍不住“扑”地一声大笑起来，“还真是不容易觉察的喜好。”  

海堂的脸泛起一点难以发觉的红色，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呵。”桃城武将一个烟圈吐向天空，静静看着那缕灰白色烟雾散去，“说真的，我不想退役，虽然我厌恶战争。我想留在军队里。现在我已经是下校了，等到战争结束应该就会升为中校，再过几年，等到你大学毕业以后，也许我就是上校了，到了那时……”他用手把海堂的脸扳过来盯着，“那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了。”  

海堂脸上些微的红色迅速蔓延开来，却没拒绝对方瞬间落下来的吻。  

炽热的气息弥漫在口腔里，一点一点游走的舌灵活挑拨着意乱情迷的理智。正纠缠唇齿的时候，两个人都沉迷在爱人的情意中，而一切不幸，也于此时发生。

桃城忽然觉得唇上热度一松，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传过一声低低惊呼，身子已被翻转了一圈重重撞上墙壁，然后是破空而来的啸声……“噗”的一声，桃城觉得满天的血色都扑向了自己。  

他呆呆地坐着，脸上鲜红粘稠的液体沿着面颊缓缓滑下，滴落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不是……他的血。  

海堂在他的怀里呼吸微弱地喘息，额头上子弹穿过的洞痕刺眼得令人窒息。“桃……”尽管做了最大努力，嘴里也依旧只吐出了一个字，海堂茫然地看着天空，呼吸慢慢停止。  

“啊……啊啊啊！！！——”桃城怔了一怔，忽然抱住头大叫起来，声音绝望得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狙击手……狙击手……“小心狙击手。”……  

“对了，狙击手，是狙击手……枪，枪在哪里……”他茫然地自言自语，在壕沟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转圈，碰落一地七七八八的武器弹药。他一下子兴奋地扑上去，“枪！”  

是刚才海堂用的那一架轻挺机枪。他瞪大眼睛端起它，空白的头脑尚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无意识地拉下保险栓。  

强大的火力立刻发动，巨大的反冲力使得男人全身一震，然而他反而咬牙着开始扫射，每分一百五十发的子弹密密麻麻地打向敌人的阵地，激起一片烟尘和惨叫。  

“啊啊啊——”看着一排排子弹扑扑打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桃城嘴角噙着冷酷而疯狂的笑意，“都给我去死吧！去死吧！谁让你们杀了他！死吧！哈哈哈哈！”  

烟尘越来越多，原本就灰蒙的空气更加昏暗混沌。  

一片耀眼的金色忽然闪了出来。  

“等等！”  

清澈得甚至清浅的明亮童音，因为焦急和干燥的空气略微带了点沙哑的奇特金属质感。  

一个墨绿色发丝的少年冲了出来，即使阳光灰暗，但金色的眼瞳甚至比太阳还璀璨，“他们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请你停止射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手臂上鲜红的十字标记分外显眼，“我要把他们带走进行救治，请停止射击！”  

桃城心中一震，但是尚未回复意识的大脑本能地下令：将手中机枪的方向向少年这边移……  

“唔！”金色眸子的少年敏捷地趴下躲闪，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一颗子弹似乎是击中了他的头部。一点美丽的血花溅起来，给这个沉闷的空间添了一抹亮色。  

女孩灿烂地笑着说：“谢谢您，先生。我的哥哥正在前面的广场演讲，祈祷和平，您有兴趣去听一听吗？”

“对不起……我还有事。”他沉默了一会，艰难地说。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凶手，别的什么都不想做。

“啊……那真是太遗憾了。”杏歪着头一笑，边冲他挥手边跑开了，“那么愿上帝保佑您！再见，先生！”

桃城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大笑一声，“好，那么，再次出发吧！”
  
  
此后，桃城武去过千叶、琦玉、冲绳、静冈、长野、香川……他几乎找遍了整个日本，可是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凶手。但桃城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加意志坚定——就算是把整个日本都给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他，必须接受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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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过去了五年。
  
日本的政局依旧不稳定，由于激进而崇尚自由的年轻革命者们实现理想的方式过于卤莽，导致政府提高了警惕并且声明立场，将革命者们划为“试图分裂国家、散布危险思想、诱导人民”的犯罪分子。由于现代自由主义的传播，年轻人有着自己的思想，他们游行示威，破坏交通，千方百计阻碍政府活动，甚至有时还来一场小小的起义。这也导致了上一代和这一代之间强烈的冲突，时不时一个年轻人站在街道中心振臂一呼：“起义吧！”于是青年们蜂拥而至，随便攻占一个政府机关，与警察什么的对抗，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去了——跟玩儿似的。正是如此，所以局势异常紧张，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是一场暴动。
  
桃城走在大街上，甚至能嗅到那些特殊的火药味。
  
到处都是反战演讲，他们站在广场或土台或树桩上，声嘶力竭地宣传着人道主义、和平主义等等等等，苦口婆心只为了阻止新的战争来临。
  
他看着他们，如果真的没有战争……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仍旧，仍旧……
  
“先生。”有人让他没有再想下去，那是个少女，眼瞳明亮落落大方，“为和平祈祷，您愿意在这张卡片上签个字么？”
  
他觉得那张卡片很眼熟，厚实的质地，上面繁丽的蔷薇将白骨衬得凄凉而妖异。“七年前我们经受了一场残酷的战争，它使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幸福。可现在硝烟犹未散尽，有人却已经在策划新的战争。让我们这些幸存者为和平祈祷吧！”看完之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我讨厌那场该死的战争，是它吞噬了我的家园，我的爱人。愿上帝保佑世界永远和平。——桃城武”然后他将卡片递回的时候问道：“我能再为我的朋友签一张吗？美丽的小姐。”
  
“当然。”少女嫣然一笑。
  
他压抑住心头的绞痛。“该死的战争，它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愿它永远离去。——海堂薰”
  
少女接过卡片看了看，表情忽然变得很诧异，“桃城先生！”她高兴地叫了起来，“太令人兴奋了，桃城先生，我是杏啊，我们在五年前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杏？”桃城想了很久，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印象，“你是不是在哪里也给我发过卡片？”
  
“是呀，在林拓的时候。”杏微笑着，秀丽的面容妩媚动人，“一转眼已经五年了，想不到还能在这里遇见您。”
  
桃城感慨地看着她，“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吧。”
  
“那，”杏迟疑着，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您每次都签了两张卡片……那位海堂薰先生是您什么人，我可以问么？”
  
他心中一阵刺痛，“他……他是我朋友，也是我的爱人。他是在战争快结束时死的，死得很惨。”
  
“噢，对不起。”杏抱歉地说，“我哥哥也参加了那场战争，亲眼目睹了许多惨状。他现在是个反战人士，就正在前面的广场够做反战和平宣传。为了表示我方才失礼的歉意，我再次邀请您参加，希望您不要再拒绝了。”
  
他勉强笑了一下，“是吗？那好吧。”
  
  
  
还没有走到广场，桃城就听见有人在高声演讲：“……那是一场可怕的灾难，它毁了我们国家……现在我们刚刚摆脱了战争的阴影，还没能好好享受和平的生活，就又有人试图把噩梦带给我们，想要挑起新的战争……我们应当用一切力量去阻止他们，保卫我们的和平……”

演讲很生动，台下的听众热烈地鼓起掌，有很多人都争着和演讲者握手，桃城也挤上前去。
  
当快要到跟前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男人有着一张刚毅的脸，额头中心是一颗非常显眼的痣。
  
橘桔平。
  
那个杀人凶手，自己找了整整七年的仇人。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腰间，那里一直都别着一把7.2mm匕首枪。
  
很好。他嘴角上扬，缓缓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桃城先生，这位就是我哥哥，橘桔平。”杏挽着哥哥的胳膊，向他做了介绍。
  
“幸会。”桃城和他握手，笑容里充满了钦佩之意，“我听了刚才的演讲，实在是太精彩了。”
  
“哪里，您过奖了。”橘桔平诚恳地说，“是否介意到寒舍一叙？我刚才听杏提到您，您一定对战争有很多深刻的感受和认识吧，我很想同您交流一下。”
  
桃城恭敬地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我家的位置比较偏僻。”橘桔平领着他穿过许多曲折的小巷，一边走还一边抱歉地说，“走过去要花一点时间。”
  
“没有关系，越幽深反而越好啊。”
  
——什么？橘警觉地转过身，“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不敢动了，杏则是几乎尖叫起来，“哥！”
  
桃城腰间的7.2mm匕首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想干什么？”杏冷静了一下，大声质问他。
  
“干什么？当然是报仇啊。”桃城恨恨地用枪顶了一下橘的脑袋，“你这个杀人凶手……我找了你整整七年！你杀了他，那时他打了三年仗，眼看战争就要结束了……那年他才二十岁啊……而你！你杀了他！”
  
“不，桃城先生……”“别说了。”橘止住妹妹的话，“我的确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那是战争，我也无能为力。这些年我一直都在从事反战工作，为我昔日的罪行忏悔，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原谅我……”
  
桃城死死盯着橘桔平，那个罪该万死的家伙，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如何把他切成碎块。但一想到七年来长途跋涉所看到的一切，他的手有些颤抖。“要反战”……“我在忏悔”……“啊啊——”他忽然觉得头痛得要裂开，手中的枪被“啪”的一声摔在身后的地上。
  
杏追在后面喊道：“谢谢您，桃城先生！”桃城没有理她，只是发狂般奔跑起来，他需要发泄……需要跑……跑……跑……跑到死为止……
  
最后当他筋疲力尽地停下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到了哪里，面前是无数迷宫一般的小巷。“我是个蠢货。”他喃喃地说，“薰，我对不起你，明明已经找到了仇人，却没能给你报仇……”
  
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痛苦地流着泪。
  
  
  
  
眼前忽然有个人影晃了过去，桃城本能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纤弱的少年，金色的眼眸清澈得迷蒙，犹如坠入凡间的精灵一般美丽得不真实。
  
少年睁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忽然转身就走。
  
他不知不觉跟了上去，追随着少年飘忽的身影，生怕那精灵一转眼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无意识地跟着少年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就在他准备追上他的时候，少年忽然一闪身进了一家废弃工厂的建筑里面。
  
竟然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郊外来，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冲进了工厂里。
  
里面空空荡荡，只在墙壁旁边堆了很多箱子，除此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美丽的少年消失了……真像误闯入人间的精灵一样，因为太过纯洁，因此受不了人间的污秽——就回去了……
  
他怔忡地在里面站了一会，还在惊叹于那份飘渺且不真实的美丽。
  
“他很美，是吧？”
  
桃城吓了一跳，看见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站在门口温和地微笑，“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头脑出了点问题……我一直在照顾他。”少年的容貌清秀，却是和刚才少年完全不同的美丽，如果说刚才那个少年是纯洁得不受一丝污染的精灵，那么这个少年就是能救赎一切罪恶的天使。
  
桃城怔怔地点头。
  
天使一样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工厂：“真怀念。”语气温柔而平静，“当初我们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你要看看么？”

这句话说得突兀，桃城却莫名地点了头。
  
  
  
“我叫不二。”少年指了指脚下幽深的房间，“就是那里。他以前在那个地下室里工作，是个非常出色的职员。然而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到下面去了一趟以后就发起了高烧，烧退之后智力也退化了。大家都认为里面有古怪不敢进入，因此这里被封闭了很久。我想调查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的身体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因此我想请你帮忙，可以吗？”不二虽然依旧在微笑，但是口气却有些伤感，“我不想让那孩子一生都只有着十三岁的智力。”
  
桃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他的心里有些不安……从刚才见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就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令他感到莫名的愧疚。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从楼梯上走下去，里面厚重的灰尘气味使他咳嗽起来。
  
不二在上面问：“怎么样？”
  
他朝里面走了几步，“还不清楚，不过我已经下到地面了。”
  
不二似乎是微笑着说：“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桃城愣了一下，不二这句话说的好突然……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地下室入口的门板就带着陈旧的“吱呀”声缓缓关上了。
  
桃城惊愕之下还没明白怎么了，“不二！你干什么！”
  
“呵呵。”桃城甚至能想象出不二托腮微笑的样子，“我做什么很明显，报仇啊。”
  
“报仇？”他忽然明白了，“你设计我！”
  
不二轻轻扬起最后一个字的气音，“呐？现在才明白过来啊……不过，却是正解呢~”
  
桃城被他的不急不徐激得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我……来说个故事吧。和刚才不一样，这次，可是真实的哟。”上面的人并不理会他，隔着一层门板用最温柔和煦、带着微笑语气的口气笑，“龙马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并不是因为发烧或者别的什么神秘事件，而是因为——你。”
  
“以前我和他都在这里工作。战争爆发以后，本来凭我们家的势力完全可以到国外的某个地方隐居，永不过问世事，但是，龙马太善良了，不忍心人们死去，因此执意要留下来参加了红十字会。而我也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三年过去，战争眼看就快结束了。然而那时……就是在敌方投降的前几个小时，他出了意外。”
  
桃城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自己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那种一开始见到那孩子时生出的、现在又再度泛起的莫名不安的感觉，似乎就要现出缘由了。
  
“他试图去救一个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狙击手，然后被打中了头部。我当时在替他联络药品物资，没有在他身边——就仅仅是这么几分钟。后来拼尽全力，最好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只拥有十二岁以前的记忆与智商。
  
“你想起来了吗——刽子手桃城武先生，嗯~？”不二似乎微笑得非常愉快，但是那渗进骨子里的森冷语气让人毛骨悚然。
  
是……这样……？桃城终于回想起来，那样熟悉的金色眼眸……再次遇见时也好，杏的相似的眼睛也好，都是源于七年前所拥有的关于那耀眼的记忆。
  
是他杀了他，那个明亮眩目的孩子就此死在过往，死在他的手下。
  
是他的罪，是他的罪，是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他的最他的罪他的罪……
  
“啊啊——啊——我——主……救赎我……啊啊！！！”他的头再次疼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天使一样动听温和的声音响起来从上空传来，“呐……赎罪的话，就去死吧。”
  
“去吧。”
  
“去吧。”
  
“是……感谢主……感谢主宽恕我……”男人喃喃自语着，向身旁的建筑和药品材料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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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背靠着公园的长椅静静坐着，金色的眸子里清澈地映出天空的晴湛颜色。“今天的风……还是很好啊。”他闭上眼睛，微微笑起来，“周助。”
  
不二摸摸他的头发，“对不起，刚才我遇见了一个一直很想要见到自己喜欢的人的人，他实在太辛苦了，也不知道怎么去……我就帮忙送他去了那里，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越前依旧闭着眼睛，像宠物对主人撒娇一样在不二的手心里磨蹭了几下，“那个人，是周助的朋友吗？”
  
不二想了一下，微笑，“是。”
  
“那……周助的朋友，我认识么？”
  
不二俯下身将男孩抱在怀里，轻声说：“当然呐~不止，我们都是老熟人了呢。”
  
-完-